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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离开长青山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长青山的青石板路上。荆紫菀的房间里,灯花轻爆,映照着她忧心忡忡的脸庞。

房门被轻轻推开,荆方芥走了进来,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叹了口气:“又不肯吃东西?还想用这法子跟为父怄气?”

荆紫菀抬起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父亲,我没有,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不会那么幼稚,医者最知身体是根本,我不会用绝食伤害自己,只是……我真的没有胃口。”

荆方芥在女儿身边坐下,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菀儿,你这次想下山,恐怕不止是为了报效国家吧?上次你我争执,你也未曾如此消沉。”

荆紫菀微微一怔,避开父亲的目光:“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荆方芥笑容微敛,单刀直入:“那为父就直问了——你和那个冷歧,究竟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荆紫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父亲您在说什么?我跟冷大哥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路上偶遇,他……他又恰好救过我,仅此而已。”

荆方芥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信你,但菀儿,你也该对为父坦诚相告。”

荆紫菀回答得很快:“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您了,绝对没有任何隐瞒,父亲若无事,我想休息了。”

荆方芥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轻叹一声:“看来,非得把话挑明不可——菀儿,你可是喜欢上了冷歧,那个东崇山的高徒?”

荆紫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您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

“知女莫若父啊,孩子。”荆方芥目光如炬,“我还从未见过你如此慌张,为了救一个人而方寸大乱。”

“那是……我……”

“你这点心事,还能瞒得过我?你上次离家,若非我默许,你真以为能轻易走出这长青山?还有你在外经历的那些事,你真当为父一无所知?”荆方芥冷哼了一声。

“其实为父知道之后,就着手要去救你了,可是当我找到了一些江湖的朋友时,得知你已经脱险了。”荆方芥顿了顿,“我还以为你得到了教训会立马回山里呢,没想到居然去了金陵。”

荆紫菀惊讶地张大了嘴,一时语塞。

荆方芥见状,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心疼:“真正让为父生气的,是你离家这么久,竟连一封平安信都不曾寄回。难道我这个父亲,就如此不值得你信赖?”

荆紫菀急忙摇头,眼圈微红:“不是的!我虽未写信,却托盈丰镖局给父亲送去了过冬的衣物,那是我亲手做的……我是怕,怕父亲知道了我的行踪,会立刻派人将我带回来……”她声音渐低,“父亲,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

“好,那便说冷歧。”荆方芥追问,“你……有多喜欢他?”

荆紫菀沉默良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他身边,心里会很安定,很踏实。”

“难道在为父身边,就不安心吗?”

“父亲,这不一样……”

“是不一样啊。”荆方芥微微眯起眼:“东崇山的高徒,奇巧山的少庄主……菀儿,你结交的年轻人,倒真是不一般。”

荆紫菀苦笑了一下:“父亲,您能不能不要取笑女儿了?”

荆方芥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复杂:“非是取笑,女儿长大,有心仪之人,为父……是高兴的。只是,冷歧此子,眉宇间郁结深重,命途多舛,身上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为父不希望你卷入其中,跟着他吃苦受累。”

荆紫菀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冷大哥……他并不知道我的心意。而且我下山的初衷,本就是为了救治战火中的百姓。冷大哥是好人,列少庄主也是好人,我这一路遇到了许多心地善良、愿意为这乱世奔走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得自己身为医者的力量微薄,更应该将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荆方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如何,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下山。山下的险恶,你亲眼见过了。该明白,在这天下大势面前,我们太过渺小,很多事并非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

荆紫菀愣住了,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骤然黯淡:“父亲,我还以为……您这次会支持我。”

“你答应过我,”荆方芥转身,目光严厉,“只要我治好冷歧,你就安心留在山上。菀儿,人不可无信,履行你的诺言吧。”

说罢,他起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夜渐深,荆紫菀倚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心中一片冰凉。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叩响。紧接着,是列不器压得低低的声音:“荆姐姐,睡了吗?”

荆紫菀心中一动,轻轻开窗,只见冷歧和列不器如同两道魅影,悄然立在窗外。

“你们……”

“嘘——”列不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惯有的机灵笑容,“荆姐姐,想下山是吧?看我的!”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子,撑开后,是一张人的轮廓,列不器把它放在桌子前面,关上窗户,在烛火的照耀下,竟然如同真人一般。

“你的师兄弟比奡人的守卫差远了。”列不器笑了笑,我们走。

荆紫菀不再犹豫,立刻收拾好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裹,在冷歧的接应下,敏捷地翻出窗户。

三人借着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摸去。

眼看就要离开长青谷的范围,前方小路的尽头,一个清癯的身影负手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正是荆方芥。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三人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心沉了下去。

“父亲……”荆紫菀脸色发白,上前一步,将冷歧和列不器挡在身后,“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求他们帮我的!”

冷歧却轻轻推开荆紫菀,上前一步,对着荆方芥深深一揖:“荆前辈,此事皆因我而起,您若要怪罪,冷歧一力承担。”

荆方芥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冷歧身上,冷哼一声:“承担?你拿什么承担?就凭你现在使不出武功的身子?”

冷歧抬起头,目光坦荡,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沉凝:“晚辈不敢。晚辈只是想恳求前辈,给荆姑娘一个践行医道、无愧于心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追忆,语气也变得格外沉重:“晚辈幼时,家乡也曾遭战火荼毒。我亲眼见过,伤兵无人救治,在泥泞中哀嚎至死;也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病饿交加,如同草芥……那时,我多么希望身边能有一位像荆姑娘这样的医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父亲……他一生耿直,却最终未能护住想护之人,含恨而终。他生前对我说,男儿立于世,但求问心无愧,力之所及,当仁不让。荆姑娘有此仁心,更有此能力,她想去拯救那些正在经历我曾经历过痛苦的人……这份心意,何其珍贵。前辈您悬壶济世,当知‘医者仁心’四字,重逾千斤。将她强留于这看似安全的方寸之地,或许能护她一时周全,却可能让她抱憾终身。这与……这与当年我父亲无力回天的憾恨,又有何异?”

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关于其父的剖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击中了荆方芥。他沉默地看着冷歧,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真诚,严厉的目光渐渐缓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女儿,走了过去,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到荆紫菀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珍稀的药材和军中救急的医书,以前我没有好好教过你兵器造成外伤的病症,回去之后好好看看,肯定能用得上。”

荆紫菀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荆方芥抬手,轻轻为女儿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的目光深沉,最终,用只有父女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菀儿,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救你想救的人……但是,记住为父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冷歧,随即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语重心长:“兼济天下的时候,也要考虑自己的事情,谁才是你真正心之所系、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莫要……错过了。”

荆紫菀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话语中那未尽的深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父亲,失声痛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今晚可以看出,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但最后的结果如何,还得看看你们会不会有缘分,晚上赶路,小心一些。”

荆紫菀点了点头,与冷歧、列不器一同,转身投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荆方芥独立风中,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仿佛也卸下了一些重负。

回金陵的路上,依旧是列不器驾着马车。

冷歧和荆紫菀并肩坐在车内,见她神色郁郁,便轻声问道:“荆姑娘,怎么了?”

荆紫菀因为刚才分别时的话语,心绪有些不宁,“没什么,冷大哥,我就是觉得自己很不孝,太任性了,明明都已经长大,却还要让父亲为我操心。”

冷歧微微颔首:“可你也不是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你是凤凰,合该翱翔九天,照亮一方天地。”

荆紫菀闻言,终于展颜一笑,侧头看他:“冷大哥,这还是你第一次这般夸我呢。”

冷歧怔了怔:“是吗?我记得……之前也夸过你不少次。”

“许是冷大哥只在心中夸我,我没听见。”她眼含笑意。

冷歧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荆紫菀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冷大哥,白天你对父亲说,让我留在长青山……那时我心里很难过。我觉得,你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冷大哥了。”

冷歧温和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你冒着被荆前辈责罚的风险,执意带我回山治伤,我怎会真的丢下你不管,自己一走了之?那也太不够江湖义气了!”

荆紫菀点了点头,目光柔和:“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来的。”

正在外面赶车的列不器忍不住插嘴:“应该说‘我们’会来!荆姐姐,你就这么小看我吗?”

“行行行,哪次都少不了你。多谢你了,列少庄主。”荆紫菀笑着应道,转而看向冷歧,“不过冷大哥,我确实觉得,你这次下山之后,性子开朗了许多。从前你总是板着脸,心事重重的,如今竟也会开玩笑了。”

冷歧唇边浮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因为……你们是我难得遇到的朋友。与你们在一处,自然觉得亲近。”

“冷大哥,你这话太肉麻了!”列不器在外面夸张地大叫。

冷歧眼底笑意更深,扬声回道:“赶好你的车吧。”

夜幕下,马车里回荡着三个年轻人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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