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骄不躁

第九十七章  不骄不躁

璞玉，其质温润，其光内蕴，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份沉静厚重的气度。

它未经匠人雕琢打磨，保留了天地孕育最本真的模样，没有一丝人为的矫饰与污浊。

然而，正因这份纯粹与潜力，在识玉者眼中，它比许多已成的玉器更为珍贵。

只需遇上慧眼与巧手，假以时日，细心琢磨，去芜存菁，便能焕发出惊世之美，成为传世之宝。

知府朱志英以“璞玉”喻陈丁，又以未经雕琢的昆仑籽玉相赐，其中期许与勉励之意，重若千钧。

在场众人皆是浸淫诗书、通晓世情的读书人，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这已不仅仅是对于一次府试头名的简单奖赏。

更是上位者对于一位极具潜力的后辈才俊，所发出的一种明确的赏识与投资信号。

一时之间，花厅内其余几位学子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陈丁，那目光中的意味已然不同。

先前或许只是对同侪优异成绩的羡慕与些许嫉妒，此刻却更多了几分慎重甚至敬畏。

得知府如此青睐，亲口许以“璞玉”之评，亲手赐下寓意深远的玉璞。

这陈丁将来的前程，恐怕远非一个普通的秀才、举人所能局限。

“陈兄深得知府大人器重，将来鹏程万里，必是我等楷模。”

许文良率先开口，语气诚挚，甚至带上了几分结交的殷勤。

“正是，陈兄才学品性俱佳，得此嘉许，实至名归。日后还望陈兄多多提携。”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

柳慕江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陈丁，小脸上与有荣焉，也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不能落后陈兄太多。

陈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微笑，连连拱手：

“诸位同窗谬赞了。知府大人厚爱，学生唯有兢兢业业，勤学不辍，方能不负期望。”

“前路漫漫，你我正当互相砥砺，共同精进才是。”

他这番不骄不躁，依旧将同窗置于平等位置的表态，让许文良等人心中稍安，对他的观感也更佳。

毕竟，谁也不想结交一个一朝得势便眼高于顶之人。

朱志英看着陈丁从容应对，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馆阁体”上，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陈丁，你所创这馆阁体，本府观之，确于科举公文大有裨益。”

“此事本府既已知晓，便不能束之高阁。”

“稍后，本府会命人将你方才所书文稿善抄多份，张榜公示于府学及各县学、书院，提倡士子书吏学习摹写。”

“此外，本府亦会修书与学政大人，联名呈文，将此事上奏朝廷，陈述此体之便利。”

“若朝廷采纳，推广天下，将来或许自有赏赉降下，届时你安心领受便是。”

直接上奏朝廷？

乃至可能御前听闻？

饶是在场几人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也不禁心头一震。

这意味着“馆阁体”之事，已从一府之地的文教趣闻，上升到了可能影响全国科举与公文格式的层面！

而陈丁作为创始者，其名必将随之载入相关典章记录之中，这是何等殊荣！

陈丁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当初琢磨这字体，不过是为了卷面整洁，方便考官阅卷。

后来经裴松先生点拨，才稍具规模，从未想过会有如此际遇。

上达天听……

当今皇帝，于他而言，却并非什么值得感念的君父，而是迫害徐柳，篡夺皇位的仇敌。

自己创的字体若因此得那人赏识，心中滋味着实复杂。

然而，此时此刻，他身在局中，乃是朝廷科举体系内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童生，任何一丝异样情绪都不能表露。

他迅速压下心头那点别扭，脸上适时露出恰如其分的震惊、惶恐与感激，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微颤：

“学生……学生何德何能，竟蒙大人如此抬爱！此体不过微末小道，岂敢劳动大人奏闻天听？学生……学生实在惶恐！”

这番表现，正是一个骤然得知可能“简在帝心”的年轻士子该有的反应，真切而无懈可击。

朱志英捋须微笑，温言安抚道：

“不必惶恐。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朝廷自有法度。”

“此体若果真有益于国朝取士理政，便是功劳一件。你安心读书，静候佳音便是。”

他又勉励了陈丁及在场诸生一番，从为学之道谈到立身之本，特别叮嘱陈丁要戒骄戒躁，夯实根基，为接下来的院试做好万全准备。

随后，又与柳慕江等人各自交谈片刻，问了问学业、师长等情况，尽显一方父母官对辖内英才的关怀之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才端茶送客。

出了知府衙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柳慕江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看向陈丁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与羡慕：

“陈兄，今日可真算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了！府试案首，知府嘉奖，赐玉勉励，还要上书朝廷……”

“这般际遇，说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读书人！”

“假以时日，待你乡试、会试连捷，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恐怕也非虚妄啊！”

另外三位学子虽未直言，但脸上的神色分明也表露了类似的想法。

得此机遇，陈丁的科举之路，起点已然高出常人太多。

有名声，有赏识，有实学，只要自身不犯大错，稳步前行，将来的成就确实难以估量。

相比之下，他们虽也名列前茅，却似乎总少了那么一点“运气”或“机缘”，始终被陈丁压过一头，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陈丁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并无多少骄矜之色：

“柳兄，诸位，此言过誉了，万万不可作此想。状元二字，重若泰山，岂是轻易可期？”

“天下才俊何其多也，你我今日所见，不过临川一府之地。”

“江南、中原、京畿，多少书香门第、世家大族，英才辈出，底蕴深厚。”

“我辈寒窗苦读，能得秀才功名，立足乡土，已属不易。若能中举，便是光耀门楣。”

“至于进士及第，乃至鼎甲之名，非但要才学冠绝，更需时运相济，非人力可强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务实：

“眼下最紧要的，并非虚渺的状元之望，而是年底由学政大人亲自主持的院试。”

“县试府试，不过取得了童生资格，算是迈进了科举的门槛。”

“唯有通过院试，取得秀才功名，才算真正跻身士林。”

“有了官府的认可与庇护，才算是一个朝廷认定的，有身份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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