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好福气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好福气
裴宅的厅堂布置得简朴清雅，一张八仙桌，几把榆木椅子，墙上悬着一幅笔力苍劲的“静”字。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格。
“不必多礼，都坐吧！”
裴松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淡，他指了指靠近自己的两张凳子。
今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头发梳得整齐。
只是面容比陈丁记忆中更清癯了些，眼神深处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倦怠与沉静。
老仆无声地奉上两盏清茶，瓷色温润，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待陈丁和徐柳小心落座，裴松才缓缓开口。
目光先落在陈丁身上，语气比往日授课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文正，府试的结果，我已从县衙知晓。案首之名，实至名归，未坠我门墙名声。”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坐在陈丁身侧，微微垂首的徐柳，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语气和缓了些：
“你倒是好福气。娶妻娶贤，内宅安宁，方能心无旁骛，专心向学。此乃读书人之根基。”
这话既是对徐柳的认可，也是点明“贤妻”对士子修身齐家的重要性。
在这讲究门第与清誉的时代，妻室的品行往往与丈夫的前程息息相关。
徐柳闻言，脸上浮起浅浅红晕，并不抬头，只轻声道：
“先生谬赞，民妇愧不敢当。”
陈丁忙躬身道：
“老师教诲的是。内子虽出身乡野，却通情达理，家中琐事、人情往来，多赖她细心操持，使学生能安心于书卷。”
接着，陈丁将府试经过，从入场到放榜，再到被知府朱大人召见、询问策论、嘉奖赐玉等情由，又向裴松仔细复述了一遍。
他言辞简练，态度恭谨，既无炫耀之意，也未遗漏关键。
裴松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搁在藤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笃笃声。
当听到“知府赞为璞玉之才”、“亲赐昆仑籽玉以勉励”时，他那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指尖悬停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似是欣慰，又似勾起某种遥远的回忆。
还夹杂着一丝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怅然。
待陈丁说完，堂内安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隐约的雀鸣。
裴松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才缓缓道：
“朱知府为官素有清正之名，识人之明亦是有的。”
“他能如此看重你，是你的机缘，亦是尔才学品性使然。”
他目光落在陈丁身上，语气加重了些。
“这块玉，你要好生珍藏，莫忘知府期许，亦莫负其君子温润坚贞之义。”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是师长训诫弟子时特有的沉凝：
“然则，府试案首，不过是一时之荣，犹如春园早发之花，虽则悦目，却易催折。切不可因此自满，徒增骄矜浮躁之气。”
“年底院试，由学政大人亲自主持，规矩更严，考官眼光亦与府试不同，更重根基底蕴与心性见识。”
“你需戒骄戒躁，沉心静气，将经史子集之根基打得更牢，将世事人情体察得更明，方是砥砺前行之正理。”
“譬如筑台，九层之基，皆在此刻。”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必当日夜惕厉，深究学问，涵养心性。”
陈丁肃然应道，背脊挺得笔直。
裴松点了点头，面色稍霁，目光再次落到始终安静端坐的徐柳身上。
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对晚辈的切实关怀：
“你既带了家眷同来，便在县城多住两日也无妨。让她也松散松散，见见这县城风光。”
“备考虽要紧，亦需张弛有度。青阳县虽小，城西卧云寺的秋景，城南老集市的人情百态，倒也值得一看。”
“多谢老师体恤。”陈丁和徐柳齐声谢道。
裴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移向窗外那方小小的天井。
才学、心性、机缘，乃至家室……
此子样样俱全，运道之佳，前途之明朗，着实令人……心中滋味难言。
他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复杂微光。
厅堂内一时安静。
裴松重新拿起方才搁在身旁小几上的一卷《昭明文选》，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有些涣散，并未真正读进去。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名动乡梓，被视为神童的少年。
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得名师青睐，长辈期许，眼前似乎铺着一条锦绣坦途。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几乎夺去性命，也硬生生蹉跎了最好的年华，消磨了那股昂然向上的心气。
待到病愈，早已物是人非。
同期才俊或已中举，或已外放为官。
而他，只能困守在这小县城中，靠着秀才的微薄禀饩和偶尔教几个蒙童束脩度日，清贫自守。
眼见着当年的同窗，后进的晚辈，甚至昔日的学生，一个个鲤鱼跃龙门，或中举，或出仕。
心中那份被岁月尘封的不甘与寂寥，唯有在夜阑人静时，独自咀嚼。
陈丁的出现，像是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曾经可能拥有，却终是擦肩而过的另一种人生轨迹。
看到这个出身寒微却坚忍不拔的学生，一步步走得如此踏实而耀眼，甚至隐隐得到了他昔日恩师，如今贵为河东学政的曾敏大人的间接关照，裴松心中着实五味杂陈。
欣慰自然是有的。
就像匠人看到自己精心雕琢的璞玉渐露光华。
但那股被无情岁月和乖蹇命运反复磋磨后留下的酸涩与羡慕，却也真实不虚，悄然萦绕心头。
时也，命也，运也……
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指尖传来纸张粗粝的触感。
书香门第向来重规矩，内外有别。
裴松收敛心神，唤来侍立门边的青衣侍女，吩咐道：“引陈娘子去内堂，见见夫人，陪着说说话。”
“是。”侍女轻声应了，对徐柳屈膝一礼，“陈娘子，请随奴婢来。”
徐柳起身，向裴松盈盈一福，又看了陈丁一眼，这才随着侍女，迈着轻稳的步子，转过屏风，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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