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智挫使者
皇帝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讲。”
乌洛兰王子阿史那转过身,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上下打量着林渡川,嘴角一撇:“哦?睿亲王?久闻王爷风雅闲散,没想到也对这等俗务感兴趣?本王洗耳恭听。”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林渡川并不动怒,神色从容,先对阿史那微一颔首,算是见礼,这才面向御座,沉稳开口,声音朗朗:
“王子殿下第一问,生存之道。”
“白灾狼群,确是草原大患。我中原虽以农立国,然圣人云:‘因地制宜,变通趋时’。草原儿女逐水草而居,看似无定所,实则深谙与天地共生之道,保全部落,关键不在固守一城一池,而在‘知天时,明地利,聚人和’。”
他略一顿,目光扫过阿史那,继续道:“知天时,乃观星象、察畜情,预判白灾,提早迁徙至背风向阳之谷地,储足干草。”
“明地利,乃熟悉每一处水源、每一片草场,即便风雪漫天,亦不迷失方向,更能借地势设伏,反制狼群。”
“聚人和,乃部落上下同心,青壮护卫老弱,信息互通,令行禁止,方能在绝境中凝聚最大力量。”
“此非我中原独创,实乃草原先民千百年智慧结晶,本王不过赘言,若论具体战法,狼群惧火、畏响、更怕伤亡,以弓箭远射头狼,以火把驱散幼狼,结车阵自保,可损其锐气,存身之道,首重灵活应变,而非拘泥一法。”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草原生存方式的合理性,又点出了其核心智慧,最后还给出了具体的御狼策略,引用的“因地制宜”更是中原经典,巧妙地避免了“纸上谈兵”的指责,又将问题提升到了智慧层面。
阿史那脸上的轻蔑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纨绔的王爷,竟能说出如此内行的话,虽不涉及中原城池,却直指草原生存根本。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王爷倒是做足了功课,那第二问呢?天地至理,祈雨之法?”
这是更棘手的难题,涉及宇宙观和敏感的祭祀权。
林渡川神色不变,从容道:“第二问,天地至理。日月星辰,东升西落,非依神祇喜怒,乃循天道规律。”
“我朝先贤,观天象,测影长,制历法,定节气,可知日月交食之期,可晓寒来暑往之变,此乃‘格物致知’,探究天地运行之常理,至于大旱祈雨……”
他微微一顿,感受到来自女眷席方向一道心声提示,那是苏绾的声音,冷静地在他脑中响起:
【《礼记·祭法》:‘雩宗,祭水旱也。’《春秋繁露》:‘求雨之礼,为民请命,非为诘天。’核心在‘修德省过,顺应天时’,非仪式本身。】
林渡川心中大定,接口道,语气带着一种庄重:“……乃古礼所载,为民请命之大祭。然《礼记》有云:‘雩宗,祭水旱也’,其本意非为诘问上天,而是天子与百官反躬自省,修明政德,去奢省费,爱惜民力,以求上下感应天和。”
“《春秋繁露》亦言:‘五行变至,当救之以德,施之天下,则咎除。’故祈雨之要,不在仪式繁简,而在执政者是否心怀黎民,政令是否顺应天时地利。”
“若朝政清明,百姓安乐,阴阳调和,甘霖自降,若本末倒置,徒重形式,便是舍本逐末了。”
这一番引经据典,将祈雨从神秘的祭祀拉回到了“修德政、顺天道”的政治层面,既符合儒家思想,又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法理依据”的纠缠,反而暗讽若天灾频仍,执政者当先自省,高高在上地将皮球踢了回去,还隐晦地提醒对方,草原若有大旱,其首领是否也该修德?
阿史那王子眉头紧锁,他精于弓马,对这些中原典籍典故知之甚少,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身边一个看似谋士的老者低声快速耳语几句,阿史那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不再纠缠第二个问题,直接抛出最尖锐的第三问:
“好!就算王爷说得有理!那盟约信义呢?空口无凭!若无抵押,如何取信?莫非天朝以为,仅凭几句圣人之言,就能让我草原数万勇士放下刀弓?”
图穷匕见,压力全到了第三问上。
殿内气氛再次紧绷。
林渡川感受到苏绾的心声再次传来:【问他,乌洛兰与周边部落盟誓,可需抵押王子为质?再言,大唐与吐蕃舅甥之盟,北宋与辽澶渊之盟,皆以实力平衡为基础,信义为饰,核心在‘利’与‘力’的平衡。】
林渡川心领神会,面对阿史那的咄咄逼人,他反而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淡然:“王子殿下,信义自然非空口无凭,但本王想问,乌洛兰部与周边部落盟誓,可需将各位王子送至对方部落为质,方显诚意?”
阿史那一怔,下意识反驳:“草原盟誓,歃血为证,一诺千金!岂是……”
“这就是了。”林渡川打断他,语气转沉,“盟约之信,首重诚意与实力,我天朝富有四海,物产丰饶,与贵部互通有无,茶盐铁器,丝绸瓷器,皆是贵部所需,此乃‘利’之共享。”
“我朝带甲百万,猛将如云,边关稳固,此乃‘力’之平衡。有此二者为基础,一纸和约,方是保障和平的凭证,而非开端,若一方心存歹意,即便抵押公主,和亲之后,刀兵相向者,史上还少吗?”
他踏步上前,目光逼视阿史那,声音提高:“至于王子所言‘抵押’,更是谬矣!天朝公主,金枝玉叶,非货物可典质!两国交好,当以诚相待,以利相联,以势相平衡,若贵部真心睦邻,我朝自当敞开边市,厚往薄来,若心存疑虑,甚至以兵锋相胁……”
林渡川冷哼一声,周身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骤然散发出来,竟让久经沙场的阿史那也感到一丝压迫:“……那我天朝将士手中的弓弩刀剑,便是最好的回答!和平,是打出来的,更是有实力、有诚意才能守住的!而非靠牺牲女子幸福换来的一时苟安!”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他没有直接拒绝和亲,却将和亲贬低为“牺牲女子幸福”、“一时苟安”的下策,将盟约的基础拔高到国家实力、共同利益和政治诚信的层面,堂堂正正,气势磅礴!
阿史那王子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谋士也哑口无言。
对方句句在理,引经据典,格局宏大,直接将他们的逼宫化解于无形,反而显得他们格局太小,只知道拿女子做文章。
“好!说得好!”龙椅之上,皇帝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的笑容,抚掌赞叹,“睿亲王所言,深得朕心!盟约信义,在于诚,在于利,在于势!岂是儿戏可论?”
皇帝金口一开,满殿文武顿时反应过来,纷纷出声附和:
“睿亲王高见!”
“正该如此!”
“乌洛兰部若诚心交好,我天朝自当以诚相待!”
一时间,殿内风向彻底逆转。
几位皇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他们本想看林渡川出丑,没想到反而让他立下如此大功!
阿史那王子脸色铁青,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他精心准备的三个难题,被对方一一破解,最后更是被驳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他狠狠地瞪了林渡川一眼,又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最终只能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天朝果然人才济济,睿亲王见识超凡,本王……受教了!”
这场精心策划的挑衅,最终以乌洛兰使者团的全面挫败而告终。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林渡川从容归座,接受着各方或真或假的恭维,他端起酒杯,目光再次投向女眷席,与苏绾遥遥相对。
【应对得不错。】她的心声带着一丝赞许。
林渡川心中一定,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却远不及此刻他心中的酣畅淋漓。
这一次,他不仅化解了一场外交危机,维护了国体,更是在父皇和满朝文武面前,展现了自己的才智、格局和魄力,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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