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好一招借力打力
帐内烛火轻晃，将陆连璋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似不经意地看了沈昭月一眼，然后搁下了手中的碗筷。
“我收到消息，东疆使团不日将至。他们此行明为商贸，暗地里却多次打探我朝内情，尤其是……几位适龄公主的近况。”
“陆大人心中已有人选了？”沈鹤征何尝听不出陆连璋的言外之意。
陆连璋轻轻一笑，慢条斯理道：“我区区一介文官，人微言轻的，哪儿有资格提什么和亲的人选啊，不过……”
他说着，又特意拉长了语调，佯装深思熟虑的模样，“自古和亲之策，总难两全。天子也是寻常人，也有儿女情长，试问谁家双亲忍心看着心爱之女远赴异邦受苦的？”
沈鹤征缓缓抬起眼，一边揣测着陆连璋真实的想法，一边顺着他的话继续道：“只是古往今来，和亲之所以能成『策』，其根本之意往往就是悖逆这骨肉常情的。”
“沈公子一针见血。”陆连璋点头，“若今日我是东疆王，也会希望大周朝能送来一位在宫中备受重视的公主，唯有如此，方能彰显诚意。”
见沈鹤征若有所思地垂了眸，陆连璋又轻声道，“当然，若有那么一位公主，恰恰在此时……犯了些不大不小的错处，引得陛下动怒，乃至伤了父女情分呢？”
陆连璋说着，目光再次扫过了沈昭月的手，眼底厉色乍现。
“东疆使团远道而来，看到的只会是一位依旧地位尊崇、血统高贵的嫡出公主，却未必能及时探知她刚刚失宠于君父的微妙处境。”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已变生冷：“此时若有人再不经意地向使团透露，这位公主性情刚烈，备受君父期许，甚至因着一些小事正被陛下责令反省，意在严加管教、以备大任，沈公子你猜，东疆使团会如何作想？”
沈鹤征一愣，只觉捏着杯盏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他们……他们会认为这位公主非但没有失宠，反而可能因陛下对其寄予厚望，所以才会有如此严格的要求。”
“是吧……”陆连璋这会儿倒又装模作样了起来，“真巧，沈公子真知灼见，与我不谋而合了。陆某也觉得，一位原本就身份尊贵的公主，可比一个单纯受宠的公主要更具分量得多。若是东疆求娶之心再急切一些，那届时陛下面前的难题，就不仅仅是犯了错的公主该如何处置的家务事，而是要不要为了边陲安宁，牺牲爱女的国事抉择了。”
他话音落下，帐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鹤征和陆连璋打了那么多次交道，可眼下这是第一次，让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心思缜密阴鸷得令人背脊发凉。
是巧合吗？前有永安公主惊马一事，后有东疆使团入京参拜？
不！
沈鹤征一边否定了这个念想，一边眸色幽深地看向了陆连璋。
就算陆连璋运筹帷幄可算天机，他也一定算不到惊马这件事。
况且，如果陆连璋真的对阿姐用情至深，那他给永安公主做局的时候一定不会想着把阿姐拖下水的。
可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的话，那陆连璋的这些算计，是何其可怕啊！
“陆大人这一局，是把陛下都算在内了？”再开口，沈鹤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沈公子此言差异，陛下是父，更是君，自古帝王制衡，鲜有能筹得一个两全其美之法的。况且陆某这法子也不是万无一失的，万一陛下就舍不得永安公主了呢？”
沈鹤征这才恍然大悟。
陆连璋此番不请自来，明面上是接陆宝媛回营帐，顺道探望沈昭月，最终却是要将这番谋划借他之口，悉数呈于太子面前。
好一招借力打力啊！
“陆大人话中有话。”但沈鹤征也不傻，他绝对不会主动去帮陆连璋冲锋陷阵的。
“当然。”可陆连璋也很直接，半点左右之言都没有，“此事自然是要太子殿下出面斡旋的。毕竟涉及殿下皇妹，若殿下能主动提议，岂不更显储君顾全大局之胸怀？”
他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连一旁乖乖喝汤的陆宝媛都听懂了，惊得她差点呛到，便连忙捂住了嘴。
陆连璋看了自家小妹一眼，继续请君入瓮，
“当然，最好就是让陛下觉得送永安公主去和亲，既能敲打外戚，又能成全一桩好事，如此，陛下心中不舍，才能更显帝王无奈。到那时，即便贵妃娘娘哭求，也会更让人觉得不识大体了。”
他话音落下，沈鹤征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男人，竟连郑贵妃都算计在内了？！
但陆连璋这会儿却敛了锋芒，重新执起公筷，夹了一块滑嫩的蒸鱼，仔细剔去细刺，然后极其自然地放入了沈昭月面前的食碟中。
不过很快，他就似想起了什么，一边用手遮住了放鱼肉的碟子，一边扭头问衔香：“姑娘这伤能吃鱼肉吗？”
衔香立刻回道：“姑娘昨天喝了鱼汤是没事的。”
“那就好。”陆连璋这才移开了手，将碟子稳稳地推到沈昭月面前。
然后他又看向沈鹤征道：“行了，今日就聊到这里，沈公子若是吃完了，可以顺道去太子殿下的营帐坐坐。”
“陆连璋！”
沈昭月瞪大了眼，怎么都没料到他还能这般反客为主地在她的帐子里赶人。
但陆宝媛却很识时务，闻言立刻抹了抹嘴道：“沈公子回去的话会顺路经过我大哥的帐子吗？若是顺路，能把我也捎上吗？”
小姑娘一脸天真，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大哥和沈姐姐好像还有要事要谈，但我用完晚膳都有些犯困了，想先回营帐休息呢。”
沈昭月都气笑了。
她一边在心里暗骂陆宝媛小没良心，一边吩咐衔香：“你把陆姑娘送去陆大人营帐。”
说罢她又扭头对陆连璋道：“大人计谋周密，交给小征一人去办怕是不妥吧！依我看，大人不如也挪一挪步子，和小征一起去太子殿下帐中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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