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鹤氅

顾恒没说什么，谢莫言倒一杯，他喝一杯。

鹤氅很温暖，慢慢的，身上逐渐暖和起来了，连心里也暖热乎乎的，“夜间风凉，世子少喝些。”谢莫言垂了眼睑，好心好意的劝道。

顾恒轻轻一笑，声音就像浸透了烈酒的玄冰一般，冷冽，醉人，“谢莫言，告诉我，你见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他还活着吗？”

怎么又绕回来了，都喝了一壶酒了，他还没有忘记这茬啊，谢莫言扶额，早知道她刚刚就走人了。谢莫言一时语塞，羽睫不安的颤了颤。默默半响后，谢莫言抬起酒杯，仰起修长的脖颈，将酒一饮而尽了。

这酒实在是太烈，穿肠而过，将五脏六腑都燃了起来。熊熊烈火窜入灵台，须臾之间，将理智，将分寸都烧成了灰烬。

“顾恒，你找他作甚，信——不是已经到你的手里了吗？”

顾恒的语气渐渐不耐烦了起来，“字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伪制，那封信总感觉是障眼法，还有……山下找到了一具毁容的尸体，看身形，死亡时间都对的上，可我总觉着不太对劲。”

谢莫言做贼心虚，哪里敢搭话，只好一味的喝酒，想着能不能将自己直接灌醉了，免的再被顾恒“严刑拷问”。顾恒见她神智还算清醒，以为谢莫言酒量还不错，也就没有拦她，任由着她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酒，直到呛的她自己眼底通红，红晕从腮边一路布满到脖颈。

“那个和尚，与许言不是一伙儿的，所以——那封信到底是怎么来的，谢莫言？”

顾恒尾音倏尔加重了，神色也蓦然变的严厉起来，谢莫言持酒杯的手一颤，浑浊的酒液微微洒了出来，溅在了谢莫言的手上，衣衫上。烈酒灼身，谢莫言生猛的灌了好几杯，眼下终于起了反应，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眼前逐渐变的天旋地转。

谢莫言丢了酒杯，笑容憨傻，“世子，你在说什么？来来来，我们再喝一杯。”

顾恒的身影变的摇摇晃晃的，一个裂成了两个，四个，最后分成了无数个顾恒，谢莫言摇摇欲坠，给顾恒塞了一杯酒，咧着嘴直笑，“顾世子，来，我敬你一杯，敬你，敬月光，敬这大雪绕枯叶……”

顾恒笑了，被气的。

“谢莫言，谢莫言？”

顾恒伸手，在谢莫言眼前扰了扰，见谢莫言眸中涣散，呆呆愣愣的，明显是醉了，咬牙切齿的骂道，“士族养出来的女郎果真是非同凡响，虚伪狡诈。”

谢莫言晃晃脑袋，扶着案几站了起来，手里还兀自提着沉甸甸的酒壶，顾恒嫌弃的侧开了身子，强忍着将她从楼上丢下去的冲动。

“顾世子，你口口声声贬斥士族，可你与他们又有何区别……”谢莫言抱着酒壶，笑着说，“难道你就不爱权力吗？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你就没有想过吗。”

“不，你也想要的！呵呵。”谢莫言原地打了个圈儿，险些被脚下的衣摆绊倒了，“顾恒，你与他们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大抵唯一的区别也就是……你的心更狠，手上沾的血更多而已，而已——”

谢莫言嘟囔着，四处寻顾恒的身影，“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装的这么清白，满嘴的仁义道德？”顾恒站在谢莫言身后，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的看了谢莫言一眼，“我与他们那些伪君子不同，即便是争，我也要争的光芒万丈，争的坦坦荡荡。”

谢莫言寻着了人，大着舌头，用力的拍了拍顾恒的肩膀，“是，你会赢的，赢的漂漂亮亮，赢的光明磊落，然后把那些士族杀个干干净净，再用他们的累累白骨堆成你的王座。”

顾恒看着谢莫言在他眼前发癫，有些头疼，“谢莫言，你喝醉了。”

谢莫言一把扯掉了身上的鹤氅，笑容更加灿烂，“……我谢莫言可是千杯不倒，怎么会醉？你休要骗我。”

众所周知，顾恒此人，脾气甚是不好，当他面对满地乱窜的谢莫言，他可以当作没看见，继续赏雪喝酒，但是当谢莫言开始对他动手动脚，往他怀里钻意图取暖的时候，顾恒有些忍不住了。

谢莫言满足的咂咂嘴，“好暖和……”

顾恒退了两步，十分粗鲁的甩开了谢莫言，谢莫言倒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她先是抬头不可思议的看了顾恒一眼，旋即眸中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顾恒……你敢推我！”

顾恒甚是没有风度，远远的立着，“就推你了，怎么着？”

谢莫言扶着案几爬了起来，咬着牙，喊了一嗓子，“顾恒，我和你拼了！”

谢莫言喊完，就低着头，猛地向顾恒的方向撞去，顾恒刚想退开，倏尔想起他身后就是阑干，若是让开了，谢莫言的小命，今日也得交代在这儿了。

在顾恒犹豫的顷刻间，谢莫言已经一头撞了过来。顾恒闷哼一声，险些被谢莫言撞的跌下了楼。

肋骨被撞的生疼，顾恒疼的抽了口气，直接抬手，一个手刀，干脆利落的冲着谢莫言的脖颈砍下，谢莫言身子一僵，软绵绵的从顾恒身上滑了下来。

终于安静了，顾恒揉了揉险些撞出一片淤青的肋骨，强行按捺下了上去踹谢莫言一脚的冲动。

谢莫言缩成了一团，笨笨的蜷曲在围栏下，过一会儿就冻的抽搐一下，顾恒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拖着谢莫言的领口，将人拖到了背风的地方，踌躇了一下，顾恒还是用两根手指挑起了落在地上的鹤氅，无语的盖在了谢莫言身上。

谢莫言浑浑噩噩的睡醒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顾恒已经不见了踪影，谢莫言掀开鹤氅，揉着酸痛的脖颈缓缓站了起来，天色还略显昏暗，放眼望去，星子已经黯淡了下来，闪烁着微弱的亮光，就像是隔了一层雾蒙蒙的薄纱。

薄薄的星层之下，是一片波澜壮阔的云海，在夜色与晨曦的混沌之下，模糊了边际，与远处黑魆魆的群山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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