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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赶出萧家的第三年,谢明舒女士来店里定制皮鞋,刚好轮到我接待。

我熟练地跪下,正准备帮她脱鞋,却被她扶起。

她语气讶异:“墨深,你怎么做这种事?”

似乎没想到曾经金尊玉贵的儿子,如今服侍起人来,也像模像样。

我借着她的力站起来,顺便忽悠她充了20万的卡。

她大方照做,离开时,又有些小心地问:“墨深,你还恨妈妈吗?”

我露出标准的笑容把她请出去,

转头就和经理申请换个门店。

我早就不恨了,但也不想和萧家再有关系了。

1

下班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谢明舒女士的座驾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她打开车窗喊我:“墨深,妈妈送你回去。”

我看着打车软件的页面,排号遥遥无期,干脆从善如流地上了车。

这么多年的生活教会我一个道理,千万不要放弃有条件让自己舒适的时候。

不然这辈子都是劫难。

司机依旧是王叔,看到我倒是乐呵道:“大少爷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比以前更沉稳,有点像先生了。”

“王叔,开你的车。”

父亲的死于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根刺,稍稍提及都忍不住心痛。

车内很快流动起一首舒缓的古典乐,谢明舒女士本来看起来有些话想说,提起父亲后,她倦怠地靠在床上,神色晦暗。

我趁着音乐空隙开口:“王叔,叫我墨深就好,我早就不是萧家的大少爷了。”

王叔依旧乐呵,谢明舒女士的态度一点没对他造成影响。

“就是称呼,这么多年也改不过来了。”

2

我听着王叔温厚的声音,也不由得笑了。

我14岁那年,最叛逆的时候,谢明舒女士领进了一个资助的孩子。

原本叫王磊,后来知道他父母双亡,谢明舒女士就让他改姓萧,嫌磊不好听,又改成萧墨野。

我是萧墨深,他是萧墨野。

可是别人都说萧墨野举止有礼,细心周到,难怪深得谢明舒女士喜爱。

反观我,骄矜自大,还不如山里来的孩子。

叛逆期的孩子有自己的自尊心,我哪允许自己被比下去。

家里多嘴的佣人都被我一一骂过去,骂累了坐在沙发上歇口气,却撞见拐角的谢明舒女士,满眼都是厌恶。

她身边的萧墨野,穿着当季新款,亲昵地站在谢明舒女士身边,眉眼飞扬。

我知道,都是他搞的鬼。

自从他来之后,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冠上仗势欺人的帽子。

明明一开始,我对他很友好,可他总是欲语还休,没几天,就传出萧家大少爷看不起平民的谣言。

我向谢明舒女士发誓,争辩,崩溃地抱住她,问她:“妈,你为什么不信我?”

可她只是叹口气:“墨深,你什么时候能懂事?”

她总觉得我不学无术,好像她忘了,她曾经也说,无论墨深做什么,妈妈都会撑腰。

我想撕破萧墨野的脸皮,让谢明舒女士看看他肮脏的心。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出来的却是:“你什么身份,还配穿这件衣服?”

一季一件的衣服,若是没有谢明舒女士允许,怎么会让他穿上呢?

谢明舒女士的偏爱,早就出现端倪,是我太笨,还想争个输赢。

那天之后,萧墨野改名萧唯。

萧家唯一的孩子。

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3

唯一站在我身边的只有两个人,爸爸和王叔。

爸爸工作太忙,对谢明舒女士又有歉疚,即便知道我受了委屈,也只会给我更多的钱。

谢明舒女士更加厌弃我,认为我为了钱无所不用极其。

王叔原先是爸爸的司机,后来听说萧唯被刁难后,谢明舒女士指派了王叔接送萧唯,表明整个萧家,都站在萧唯身后。

可无论萧唯怎么讨好,王叔都不为所动,不多说一句话。

反倒碰到我,嘱咐我:“大少爷,要降温了,多穿些。”

见我郁郁寡欢,又安慰我:“大少爷,你是夫人的亲骨肉,她还是爱你的。”

是吗?

其实我早就不信了。

但我仍旧感念他的好意。

我的头顶笼罩着一片嘲讽的乌云,唯独王叔努力为我透出一丝光。

车越开越慢,我知道,我住的地方快到了。

“王叔,就在这里停着吧,前面的巷子进去难,出来更难。”

谢明舒女士似乎刚从梦境中苏醒,震惊地看着周围的环境。

“墨深,你,你就住在这里?”

我笑笑,礼貌道别:“耽误谢女士时间了,谢谢您送我回来。”

她有些心痛:“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我欠身鞠躬。

撑开伞,独自走进沉重的雨幕。

4

回到家,才发现多了一个好友认证,备注是【妈妈】。

经理说,是谢女士专门找他要的联系方式,并且夸我服务很好,特地充了200万。

“小萧,维护好这个大客户,销冠就是你的。”

我犹豫了半天,想到阿秋的病情,还是点了通过。

“感谢谢女士支持【龇牙笑】【龇牙笑】”

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等了会儿,也不知道她要说什么长篇大论,还是丢下手机先去洗澡。

等回来,才发现撤回了很多条消息。

最后只留下一句。

“你爸爸的忌日在后天,你来吗?”

这句话让我做了一整夜噩梦,梦里一直重复当年的情景。

萧唯突然被诊断出白血病,需要我的骨髓做移植。

可我那时身体也很差,正在治疗。

我不愿意捐骨髓,宁愿放弃萧家的一切,远走高飞。

可是在出走的前一天晚上,谢明舒女士拉着我谈心。

谈我小时候不爱干净,可妈妈偏偏想养一个王子一样的儿子,于是在她过生日的时候,我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出现,却因为太招摇,被骂了一通。

半夜越想越难过,半夜叫醒妈妈,哭着说:“只是想让妈妈高兴。”

还有上小学,成绩不好,却在放学的时候听见别人嘲讽妈妈“不会教孩子”就废寝忘食,考了一次满分。

代价是瘦了一圈,尖尖的下巴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说:“肩上疼,心里也疼。”

谢明舒女士怀念地看着我:“墨深,你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妈妈吗?”

“当然,可是妈,你还爱我吗?”

“……当然。”

我要是能通过昏黄的灯光看透她眼中的躲闪就好了。

我就不会接过那杯下了药的水。

我倒下的时候正好躺在温暖的怀里,明明柔软的指腹还划过我的面颊,轻轻拭去滚落的泪滴。

可醒来的时候,只能面对冰冷的现实。

亲妈给我下药,让我给萧唯捐骨髓。

我也因此缠绵病榻许久

5

我在空荡的病房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复仇。

去他妈的亲妈,从那天起,她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代号,叫那个女人。

我单枪匹马冲回去,微凉秋意里,我身着单薄的病号服,身体虚弱。

他们在给萧唯庆生。

我靠一根棒球棒把偌大的别墅砸得稀巴烂,要不是被保安拦住,我一定能打爆他们的头。

我即使力竭也要嘶吼,我眼里的愤怒让那个女人吓得倒退几步,又被萧唯扶住。

最后他们商量,把我关进疯人院疗养。

如果不是爸爸及时赶回来,我早就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也有可能是一具白骨。

爸爸回来后,带来一个真相,所谓的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不过是萧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目的瞄准了我的未婚妻。

我和未婚妻陆汀溪的婚事是从小定下来的,陆家的新能源产业飞升后,陆家的地位已经远超萧家。

即便那个女人怎么带着萧唯混圈子,都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婚事了。

所以萧唯早就和陆汀溪悄悄有了联系。

而那时的我,为了被岳父母认可,做了无数努力,终于有了进入陆家的钥匙。

6

如今真相查明,那个女人也只是心疼地抱住萧唯。

“既然这样,就让小唯和陆家结婚吧。”

“不然怎么办?难道陆家的大腿不要了?”

“至于墨深……”

她似乎想到什么很令自己为难的事情,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城北的别墅给你了,你今天就搬过去吧。”

我在城南长大,她却让我去城北。

这个家我也不想待着了,可是让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绝无可能!

父亲发了一通火,那个女人低声呜咽:“我能怎么办?我已经有了小唯这么贴心的儿子,你让我再失去他吗?”

“都因为你一直不在家,我一个人怎么管他?”

“如果我只能有一个儿子,就只能是小唯!”

“你要赶小唯走?那我和他一起走。”

后来还是父亲妥协了。

我离开萧家那天,他说:“等你妈想明白,别怨你妈。”

可他不知道,我连他也一起怨恨,故而连句再见都没说。

我就像毒蛇一样阴暗地盘踞在黑暗中。

看着萧唯和陆汀溪结婚,那个女人喜气洋洋地参加婚礼。

听闻陆小姐送了萧家少爷一艘游艇,他们兴高采烈地开了PARTY。

萧家和陆家有了紧密的商业联系,媒体称萧唯为福子。

那天父亲给我打了通电话:“陆汀溪怀孕了,孕吐瘦了一圈。”

“墨深,这么多天过去了,身体养好了吗?”

我听见自己木然地回答:“没有,医生说我身体留下了病根。”

后来的一切都像慢镜头一样回放。

我开车前往医院,看见那个女人扶着陆汀溪,有说有笑。

父亲和萧唯并排走在一块,其乐融融。

我踩下油门。

加速,加速,加速。

我要在萧唯最幸福的时候撞死他。

我何其无辜,他又凭什么能拥有幸福?

所有人脸色大变,父亲冲出来,拉走萧唯,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鲜血沿着碎裂成蜘蛛网一样的玻璃蔓延开来,又跌落下去。

我拼命急刹,撞在方向盘上,心口扭紧,又被扯裂。

我的车门被打开,我被人拉出去,那个女人用包砸在我的头顶。

有什么东西划过脸颊,我没来得及看,就被连扇无数个巴掌。

警车来了,我被带走。

父亲的遗言是:“不怪墨深。”

但是那个女人和陆家请了最好的律师,坚定地要求判处我最高刑责。

入狱那天,他们说陆汀溪的孩子因为受了惊吓没保住,我笑了一下。

他们又骂我:“丧心病狂,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7

梦醒后,才发现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那条信息我一直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爸,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冲出来救萧唯。

刚进监狱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浑浑噩噩地想这件事。

比起愧疚,更多的是恐慌,似乎所有人都被萧唯吸引,就连父亲,也选择背叛我。

他宁愿让我背上杀父的骂名,也要护住萧唯。

多可笑。

出门的时候,却在小巷碰到那辆招摇的车。

王叔从车窗探出头:“大少爷,我来送你上班了。”

我拒绝不了王叔的好意,看见谢明舒女士合眼坐在后排时,又顿住了脚步。

转而拉开了副驾。

早高峰有些堵,王叔有些感慨:“大少爷,从你住的地方到上班的地方,挺远的呢。”

我笑笑,其实刚出狱的时候,我身无分文,幸好碰见阿秋那个傻大哥,见我可怜,给了我容身之处。

说是容身之处,不过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位置还在郊外。Ż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不用看我案底的工作,光是辗转城郊公交车,每天来回就要倒腾四个小时,比现在可辛苦多了。

想到阿秋,心又沉下去。

好久没去看他了,今天下班后说什么也要去趟医院。

8

又淅淅沥沥下起雨。

谢明舒女士突然悠悠地说:“墨深,这南城,怎么这么多雨呢?”

她的膝盖曾经受过伤,下雨了,会疼。

可她不知道,我在监狱里,被陆家安排的人差点打没命,南城的烟雨,都像扎在骨子里的针。

我只当做没听见,王叔说:“夫人,需要毯子吗?”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感受到身后传来炽热的视线,我竟然有种她在期待我给她拿毯子的可笑的想法。

怎么会呢,我假惺惺的关心比不得萧唯一点,这是她亲口说的。

过了许久,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用。”

王叔等红灯的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说:“王叔,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我能抄近道去公司。”

谢明舒女士突然喊我:“墨深。”

她的声音沙哑了些,就像偷偷哭过。

“你爸爸的忌日,你去吗?”

我这才转过去,发现她早就坐直了身子,不像以前那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她盯着我,眼眶的确有些红了。Ź

可我有些为难:“我还要上班。”Ȥ

也不是要上班,我仍然没有学会怎么面对那些人。

她仍然没有放弃:“请假一天你多少钱,妈妈给你补。”

“去吧,墨深。”

“你爸很想你。”

“你陪陪妈妈,今年我不想一个人。”

王叔偷偷竖起耳朵,也在等一个回答,可我只是一瞬间就确定了心意。

“不去了,萧唯会陪你的。”

说完,我就拉开车门,寒风挟着细雨扑在我的面上,就在我踏出车门的一瞬间,我听见压抑的哭声。

“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老王,你听见没有,到现在,他连一句妈妈都不肯叫。”

第2章

9

到了门店,经理竟然在等我。

“墨深,你最近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来的都是大客?”

我被他的架势弄得有点哭笑不得,转身进去,又愣在原地。

萧唯。

他依旧一副无辜单纯的模样:“哥,好久不见啊。”

经理大喜:“萧少爷可是大客户,专门点名要你服务呢,这个月,哦不今年你的业绩都稳了。”

想到钱,我按捺住复杂的思绪。

阿秋说:“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更何况,阿秋还在医院里,等着医药费呢。

我恭敬地鞠躬:“你好,萧少爷,很高兴为你服务。”

他面前已经摆放了一排最新款的鞋子。

“请问,您需要模特帮您试鞋,还是亲自试?”

萧唯除了一开始打招呼,就不再说话,只是露出一副假笑。

我又问了一遍。

他仍旧不说话,高傲地挥挥手,我才注意到他手腕上昂贵的钻石手表。

我真心实意地夸赞:“您的手表很好看。”

他仿佛被触发了开关:“这是妈在我生日会上送我的。其实他也给哥准备了一条,但是我岳母不希望我和你用同款,所以另一块手表也给我了。”

“不过我拿到手才发现,两块只是长得像而已,你那一块,emmm……怎么说呢,或许不是正品的吧。”

“不过也很漂亮。哥,你想要吗?我一直给你好好保管着呢。”

我蹲下身,准备给他换鞋。

听到这话,摇摇头。

“这双鞋是虽然是新款,但是致敬的是我们品牌的经典款。还是沿用了经典元素,只是在皮质的选择上有了些创新。”

“上脚更加舒适,您可以走两步体验一下。”

他站起来问我:“哥,好看吗?”

我当然说好看。

他大气道:“哥,那这双我买给你。”Ζ

“毕竟从小穿惯奢侈品的人,就算沦为一个销售,也抵抗不了奢侈品的吸引力吧。”

我的目光在其他鞋子上逡巡,最后重新拿起一双。

“如果要送的话,送我这双吧。”

颜色更百搭,也更好保养,重要的是,利润更高。Z

他似乎惊讶于我的回答,转瞬眼神就染上轻蔑:“当然可以。”

10

“对了,哥,我和妈约了午饭,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好吗?自从爸爸离开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一起吃饭了。”

我婉拒。

他也不强求。

“也好,我和哥的口味不同,妈向来顺着我,我也怕歌吃不惯,下午没有力气服务其他顾客。”

我温顺点头。

“这边结账。一起办张卡吧,以萧先生的地位,我就直接给您充值100万了?”

不等他反应,我很快开始操作。

“诶,等等。”

我疑惑地看着他,并且委婉提醒:“您拿错卡了,这张卡余额不足。”

他有些慌乱:“就买一双鞋就好了,大金额的卡我没有带。”

“好的。”

等结完账,我才像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萧先生,其实谢女士昨天在这充了200万。”

“我应该问问您,要不要用谢女士的卡消费。”

“是吗?我还以为妈看不上这里的鞋子。要不是想送哥礼物,我也不会来。”

“那您真的很不了解谢明舒女士,就像不了解即使她不爱我,她也不会送一块档次更低的手表。”

“那块被你抢走的手表真的很可怜,遇上一个不会欣赏的主人。”

11

萧唯极其夸张地露出一副疑惑又惊讶的表情。

又相当理解地点头。

“哥,没想到你对这些东西还有些研究。”

“那一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或者是家里千万级别的手表还不够多,所以还不如在监狱呆了七年的哥哥,见多识广。”

“我这就打电话问问妈。”

他挑衅地看着我,按了免提。

“妈,你还记得去年生日会的手表吗?我想问问你,我的和哥的,谁的比较贵?”

谢明舒女士似乎听不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墨深的手表?”

她似乎很怀念:“墨深的项链还是我和他爸刚结婚的时候,我爸爸给他的。”

“当时在拍卖会上,拍出了当晚的最高价。”Ȥ

“有了墨深后,他不再戴着,就想留着给墨深戴,墨深适合戴。”

“那我的呢?”

萧唯急切地问。

谢明舒女士被打断了思绪也有些不高兴:“那是助理买的,你该问助理那块手表的价格。”

萧唯脸色铁青,又挤出一声笑:“可惜啊,那块手表也是我的。哥,你想拿回去吗?可你连进萧家的资格都没有。”

12

“对了,明天就是爸爸的忌日,你这个杀人凶手,不会想要故地重游的吧?”

心“突”地跳了一下,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现在还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以至于我不得不微微张着嘴巴,才不会因为突然席卷而来的愤怒感到窒息。

他很满意我的反应,但没想到,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反应更快。

“啪!”

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我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差点忘了,我的目标本来是你啊。”

“萧唯,听说你没有生育能力了是吗?”

“你说,这算不算报应啊?”

我不是在逞一时嘴快,是心中真的重新翻涌起强烈的杀意。

练了这么多年心静如水,最终还是破了功。

想起刚出狱的时候,每天做梦都在说:“杀了他,杀了他。”

是阿秋紧紧抱着我:“墨深,忘记曾经的事情,我们过好自己该过的日子。”

原来我不是放下了,只是我明白现在的我和萧家,已经是云泥之别,不出意外,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

可是这个机会重新出现了,我兴奋得结膜充血,双手颤抖,忍不住瞄准那条脖子。

如果我能拧断它,该多好啊。

萧唯忍不住后退一步。

他养尊处优,和我不一样。

为了省搬运费,出租屋所有家具电器都是我扛着上六楼,这么多年的磨难,练就我一身力气。

13

我步步紧逼,萧唯节节后退。

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颤抖,嘴唇翕动,嗓子里却挤不出声音。

这么多年压抑自己,此刻突然得到释放,没想到眼泪最先涌上来。

我含着泪慢慢举起手,他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狼狈地爬行。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跌入一个温暖的充盈着香气的怀抱。

“墨深,我可怜的墨深。”

谢明舒女士抱着我泣不成声。

萧唯气愤大喊:“妈,他想杀了我。”

“闭嘴!你还想冤枉墨深吗?”

我茫然无措,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谢明舒女士保养得宜的指腹划过我的面颊。

她拉过我的手,紧紧攥在手里。

“告诉妈妈,他怎么欺负你了?”

“这孩子,怎么只会哭了呢?”

我回过神,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在谢明舒女士受伤的眼神中一点点走到萧唯面前。

恶狠狠给了一巴掌。Z

手心剧痛。

但看到他肿起来的面颊,心中快意。

萧唯崩溃大喊:“妈,你看到了吗?萧墨深疯了!”

谢明舒女士只是心疼地又抱住我。

“墨深,这是受了多少委屈啊。”

14

萧唯气急败坏地跺脚:“你现在装好人有什么用!”

“你别忘了,萧家还要和陆家合作呢!”

“你还把我当成什么都没有的养子吗?你信不信我一句话,陆家就能撤资?”

谢明舒女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拉着我的手就要走。

我连忙道:“谢女士,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我还要回去上班。”

她就安静地坐在贵宾区的沙发里,等着我忙完。

“墨深,和妈妈回去吧,妈妈有事要告诉你。”

我收拾着自己的包,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我晚上还有事。”

“妈妈等你忙完!”

“墨深,求求你了,妈妈可以等你。”

我沉默地再次上了王叔的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我依旧坐在前排,王叔递给我一杯热拿铁,满是怀念。

“以前接大少爷放学,可千万不能忘了这个。大少爷从小啊,就是爱吃点甜的。”

我喝了一口,却觉得不够甜。

可能这么多年劣质糖粉吃太多,反倒品不出来热拿铁的香味。

我只能拿在手里轻轻捂着。

谢明舒女士看着满眼霓虹,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妈妈要怎么做,墨深才能原谅我呢?”

我想起曾经我在被子里一夜夜失眠,不明白为什么我做什么,妈妈都只爱萧唯。

我该做什么,让妈妈重新爱我呢?

这是一道无解题,因为爱本就没有缘由,也没有答案。

15

看完阿秋,又交了新季度的住院费,耐不住王叔的劝说,还是连夜赶往萧家。

明天就是爸爸的忌日,早就有人开始布置了。

谢明舒女士从衣柜捧出一件西装,言语里都是怀念。

“墨深,明天穿这件吧。”

我顺从地穿上,腰身大了一圈。

谢明舒女士又哽咽了:“墨深,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啊。”

我用粗粝的指腹划过真丝面料,刮起一层毛边。

淡淡笑道:“能活着,已经不错了。”

谢明舒女士领我去了曾经居住的房间,时过境迁,家里除了王叔,所有的佣人都换了遍。

更令我震惊的是,别墅里早就没有萧唯的东西,就连曾经象征他们母子二人心连心的相片墙都被我们之前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代替。

管家同我解释,一年前,在萧唯的生日会上,谢明舒女士听见萧唯和曾经的兄弟聊天。

他们畅谈是怎么划花老师的车,撕碎贫困生的钱,嫁祸到我头上,又将小抄放到我的桌角,还背后捏造谎言,把我塑造成一个恶毒没救的坏孩子。

成功地离间我和谢明舒女士的感情。

还买通家里的佣人,故意在我面前说我的坏话,只为了逼疯我。

我入狱的时候,又找了许多人,在狱中欺负我。

要不是后来换了监狱长,我或许真的不能活着出来。

知道这一切的谢明舒女士崩溃了,自从萧唯和陆家结婚,早就一改在萧家温顺孝顺的模样,在谢明舒女士面前颐指气使,PUA她养了一个恶毒的儿子,害得陆汀溪流产。

为此,谢明舒女士真的内疚了好几年。

如今幡然醒悟,大病了一场后,和萧唯撕破脸。

不过他如今是陆家的女婿,也奈何不了,只是再也不准萧唯进门。

16

不过萧唯并不管谢明舒女士设下的规矩,口口声声:“爸爸疼爱了我一场,我自然要来看看爸爸”为由,搂着陆汀溪的腰出现在萧家。Z

看到我的时候,二人面色铁青。

萧唯更是冷哼一声:“真没想到,你也敢来。”

我不想和他在爸爸的忌日发生争执,也就不管他,等到仪式结束,陆汀溪突然开口:“阿姨,听说您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有些身后事也要尽早安排一下。”

我震惊地看向谢明舒女士,她只对我安抚地笑笑。

示意陆汀溪继续说。

她接着道:“萧家在二十年前发现了一座玉石矿,但是一直没有开采,或许是技术不成熟,或者是萧叔叔忙于其他事情从而疏忽了这件事情。”

“但无论如何,现在时机到了。”

“原来……是为利而来。”

谢明舒女士拢好衣襟,优雅起身:“你说的没错,这座玉石矿已经到了可以开采的时机。所以我把这座矿石送给了省里。”

“送?”

“是的,民间公益。”

宾客开始议论,更有人直言:“商人谈公益,简直可笑。”

“是啊,阿姨,如果你不愿意让陆家参与开采,就直说,不用想出这样蹩脚的借口。”

“就是。”

萧唯站出来:“妈,你别忘了,那玉石矿,还有我的一份呢。”

谢明舒女士疑惑地看着他。

他提醒道:“在我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说要给我准备一份让所有人羡慕的彩礼吗?”

“您可别骗人啊。”

谢明舒女士脸沉下来:“你不过是萧家的养子,有彩礼就不错了,怎么还好意思腆着脸要东要西的?”

此话一出,萧唯脸色变得很难看。

陆汀溪道:“阿姨,小唯现在是我们陆家的人。”

“既然是你们陆家的人,问我萧家要什么东西?”

“妈,你忘记我和你说的吗?”

“你是说你不能让陆汀溪怀孕,陆家很嫌弃你,如果我不把萧家的财产给你,陆汀溪就会和你离婚?”

谢明舒女士似笑非笑:“那就离婚吧,就算你不是我萧家的人,我也劝你,和觊觎男方财产的女人没什么好聊的。”

“妈,你要毁了我吗?你忘记你把我带进萧家的时候,和我说的,萧家的一切都有我的一份吗?”

“从你陷害我唯一的儿子开始,就没有了!”

“我当年最后悔的,就是引狼入室!”

17

萧唯声嘶力竭:“妈,你为什么还没有原谅我?”

“我始终把自己当成萧家的一份子。如今萧家日薄西山,我比谁都着急,您相信我,只有我才能救萧家于水火。”

“你不相信我,您还能相信谁?在牢里待了七年的萧墨深吗?”

“够了!”

谢明舒女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满眼清明。

“在你勾引嫂子,设计陷害墨深后,我和我丈夫就签订了财产分割协议。”

“在那份协议里,属于他的一切,都留给了墨深。我心疼你一无所有,所以想将我的一份给你。”

陈年秘辛被揭露出来,本来脸色难看的萧唯,此刻又带着激动喊了声:“妈。”

谢明舒女士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遥远的天际。

“我不知道我丈夫有没有怪我,在他死后,不仅没有保护好我们唯一的儿子,还被你这个鸠占鹊巢的鸠欺负得一败涂地。”

“如今,这一切都该有个了结。”

“玉石矿我的确已经交给了政府,换他们为我萧家保驾护航。我的一切依旧留给我的亲儿子,萧墨深。”

“我们夫妻二人的财产如今合二为一,已经找人做过见证。萧唯,还是王磊?你听着,萧家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另外,我限你将我曾经送你的东西全数归还。不还的话,我就把你行贿买凶等所有违法犯罪的证据都上交。”

“够了!够了!”

萧唯疯狂大喊:“够了!”

“你不是说我就是你亲生儿子吗?我就知道,在你心里还是萧墨深更重要。”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为什么还要给我拖后腿!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带进萧家?”

“还有你,萧墨深,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报复你呢,你以为那一巴掌就可以抵消了?”

18

萧唯愤怒地瞪了我一眼,跑了出去。

陆汀溪岿然不动,看着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脸。

谢明舒女士匆匆宣布仪式结束,拉着我走进内室。

一坐下,就吐出一口鲜血。

想起陆汀溪说她身体不好,我心情复杂。

我明明是恨她的,可是在她拉着我的手,泪眼朦胧地问我:“墨深,可以原谅妈妈吗?”的时候,却狠不下心说出其他伤人的话。

谢明舒女士和我细细讲了她的安排。

我将会接手萧家所有的产业,培养多年的职业经理人会协助我。

至于陆家,他们近几年随着经济地位提升,早就为虎作伥,根据可靠消息,早晚会被一网打尽。

“这样妈妈走的时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谢明舒女士拉住我的手,摩挲自己的脸。

我忍不住往回抽,看见她的失落,我还是解释了一句:“我的手太粗糙,你的脸会疼。”

她又忍不住哭出来,我递给她一张纸,她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墨深,我的儿子,叫我一声妈好不好。”

我声音沙哑地发出那个声音,模糊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可她却很高兴。Ζ

“墨深终于,原谅妈妈了。”

“对了,还有爸爸,墨深别怪爸爸,爸爸只是不想你犯错。你要是撞的是萧唯,以当时的形势,爸爸害怕保不下你。”

“而且,而且你爸爸有点迷信,他害怕萧唯死了会变成鬼找你,但是他不会,他只会保护你。”

“也原谅爸爸,好不好?”

我点点头。

其实谈不上原不原谅,我本来,也不恨他。

19

也许是放下了心事,妈妈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哪怕积极配合治疗,也为时过晚。

检察院查处了陆家所有产业,萧唯原本想偷渡出国,被发现后拒捕,当场击毙。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疗养院陪阿秋。

阿秋兴奋地捧着加蛋加里脊的煎饼果子,吃得满嘴流油。

“墨深,我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

“你还有什么梦想?”

“当然是被富豪兄弟养着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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