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媳妇
第六十三章 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媳妇
隔着两排土坯房，贺洪明家里，也正说着鸡蛋，却是另一番光景。
“招娣，饭做好了没有？怎么这么慢。”
灶房里冷锅冷灶，中午的碗筷还堆在盆里没洗。
周招娣赶紧放下手里的篮子，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应声：“妈，这就做，很快。”
贺老太抱着两岁的小孙子从里屋踱步出来，倚在门框上，又添了一句：
“对了，中午留出来的那两个鸡蛋，记得拿出来热一热，给小宝吃。”
“哎，知道了妈。” 周招娣低声应着。
她熟练地生火，烧水，淘米切菜，又要盯着灶膛里的火候，又要照应三个闺女，忙得停不下来。
大丫七岁，还算懂事，能帮着看顾一下妹妹。
二丫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
三丫四岁，和二丫凑在一起，更是闹腾得没边。
小儿子在婆婆怀里，还时不时扯着嗓子哭两声，要人哄。
等她把白菜炖粉条和杂粮窝窝头端上桌，又把那两个鸡蛋放在桌上小儿子的面前。
贺洪明也踩着饭点进了门。
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先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咀嚼了几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今儿这菜咋这么淡？没放盐？”
周招娣手一顿，小声说：“搁了...许是没搅匀。”
贺老太正喂小孙子吃鸡蛋，闻言头也不抬地接话：
“洪明在外头累一天，费的都是脑子，你做个饭也上不了心，盐都撒不匀，要你干啥使？就这么当人媳妇的？”
贺洪明没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就着窝头大口吃起来，显然也是认同母亲的话。
沉默了半晌，大丫小声开口：“妈，我...我想吃鸡蛋。”
二丫和三丫的眼睛早就黏在那碟江米条上了，也跟着嚷嚷：“妈，我们想吃江米条！”
贺老太撩起眼皮，扫了三个孙女一眼，语气有点凶：
“丫头片子，吃啥吃？弟弟还小，正是长身体需要营养的时候，你们好好吃饭就行！粉条不是菜？窝头吃不饱？”
三个丫头似乎习惯了，瘪了瘪嘴，没敢再吭声，低下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菜。
周招娣看着女儿们瞬间黯淡下去的小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刺痛难当。
她挤出点笑，把自己碗里不多的粉条拨给女儿们：
“丫丫乖，你们不是最爱吃粉条？妈碗里的给你们。”
可是粉条，怎么能和鸡蛋、江米条比？
三个丫头小口吃着粉条，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
周招娣看着女儿们的样子，又又看看小儿子面前那满满一碟子江米条和几乎没动几口的鸡蛋，心一横，放下筷子，
“妈...江米条不是挺多吗？给丫头们一人抓点点尝尝味呗？鸡蛋也是，小宝一顿吃一个尽够了，剩那个他拿手里也是玩，回头掉地上糟践了。要不...给丫头们分分？”
贺老太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吱声，嘴角往下撇了撇，显然不乐意。
周招娣又把视线投向闷头吃饭的丈夫，声音更低了，
“洪明...行不？求你了，丫头们也是长身子的时候...”
贺洪明停下筷子，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
“家里不是还养着一只鸡吗？隔三差五也能下个蛋，什么时候不能吃？至于为这一口东西，在饭桌上讨来讨去的？像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把那个煮鸡蛋拿了过来。
周招娣赶紧接过去，利落地剥开，分成三份，递给三个眼巴巴望着的女儿。
又拿起那碟江米条，给每个孩子手里放了两根。
“谢谢爸！谢谢妈！”
三个丫头立刻欢喜起来，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蛋，珍惜地舔着江米条上的糖渣，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周招娣看着孩子们高兴，自己心里也松快了些。
可低头扒拉着碗里没多少油水的白菜，胃里空落落的，却没什么胃口。
她脑子里还想着白天在地里，甄宝珠分给大家鸡蛋和江米条时，巧姐和刘春花那爽朗满足的笑。
还有王凤英，当场就把鸡蛋给小娟吃了，母女俩那么好。
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媳妇，怎么人家就能那么...舒展？
还有宝珠妹子。
她看着娇娇弱弱，肚子里还揣着娃，可站在那里说话做事，眼神清亮亮的，好像天大的难事在她那儿都能理顺。
连王凤英那样泼辣的人都服她。
自己呢？
想给亲闺女吃口鸡蛋，都得这么小心翼翼地求着。
她还记得，自己嫁给贺洪明之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过好日子了。
可怎么这日子过着过着，又和原先做姑娘的时候差不多了呢?
几个丫头...也和当初的她一样...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发什么呆？吃饭。” 贺洪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招娣赶紧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贺洪明中午在食堂吃了特供的，下午面对这伙食，没什么胃口，吃了点就不吃了，开口说道，
“过阵子，厂里要评一个优秀技术员。”
贺老太立马笑道，“那肯定是你的！这厂里除了秦工，哪个能比得上你！我儿就是最好的！”
贺洪明听得高兴，也没谦虚，就等着老娘和媳妇说这话，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周招娣说话，愣了一下。
还以为她是今天累了，问道。
“对了，你今天去给秦工媳妇帮忙了？”
周招娣点点头：“嗯。”
“怎么样？她真能治地？”
贺洪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别是瞎折腾吧？我可听说了，她之前名声可不怎么好，要不是秦工开口，我都不想让你去。”
周招娣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宝珠妹子挺有法子的，画了图，讲得也清楚。应该没问题。”
“她清楚？”
贺老太在一旁喂完了孙子，接过话头：
“就是。招娣，不是妈说你。那甄宝珠，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哪有让自家男人下厨做饭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你可别跟她学那些没用的。咱们女人家，本分就是伺候好男人，带好孩子，把家里拾掇利索了。外头那些事，少沾。”
周招娣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只是去帮忙，而且家里现在吃的鸡蛋还是人家分的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明天还去吗？” 贺洪明问。
“宝珠妹子说，明天开始要清理地里的草根，饿那些瞎瞎几天。不用天天去，等过几天布陷阱的时候再去就行。”
周招娣回答。
“那正好。”
贺洪明头也不抬地安排起工作，
“明天天气不错，你把家里地被子都拆了洗洗晒晒，妈那件棉袄袖口有点开线，你给缝结实点。”
“还有，”
贺老太补充，“你抽空去服务社领一下供应，家里油快见底了。”
“知道了，妈。” 周招娣应着。
一顿饭在沉闷中吃完。
周招娣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哄孩子们洗脸洗脚，等把一切都安顿好，夜已经深了。
她回到里屋，贺洪明已经躺在床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坐在床边，就着煤油灯，拿起婆婆那件开线的棉袄，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日子像她手里头的针线，一针一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转眼就到了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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