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清辞表哥
沈家小公子下葬那天，京城里能去的人家都去了，就算是辈分高的，也派了自家子侄为代表前去吊唁。
一来瑞宁大长公主的地位在那儿摆着，大家不得不给面子，二来是他们心里大多比较同情被无辜“克死”的沈清砚，觉得他是受了无妄之灾。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忤逆了陛下的意思，咳……这个就不用多余操心了。
没见陛下在早朝的时候破例追封沈小公子为郡王嘛！
甚至连沈小公子的父亲沈舟、长兄沈清辞，也在原本的官职上全部往上升了一级。
可见陛下嘴上虽不承认自己的女儿克夫，但内心深处对沈家还是有愧疚的。
楚明棠带着连蕖若赶到沈家的时候，正逢瑞宁大长公主的长孙沈清辞出门送客，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明显滞了滞。
楚明棠主动开口唤了一声，“清辞表哥。”
沈清辞在宫里的崇文轩任职，楚明棠幼年时一直在那里读书，一直到及笄后才不再去了。
比起性情内敛，不太爱说话的沈清砚，她跟沈清辞的关系反而更熟稔些。
沈清辞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朝楚明棠拱了拱手。
前来吊唁的人还没有散开，见此情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呃……景曜公主怎么会来？
她把沈家害得这样惨，沈家人心里指不定有多恨她呢！
竟然还敢主动过来……不怕当场打起来吗？
楚明棠见沈清辞一直木着脸不说话，她的表情顿了顿，直接陈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来送亡者最后一程……沈大公子，我能进去吗？”
沈清辞喉头一哽。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她的称呼就由“清辞表哥”变成“沈大公子”了。
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若待我如旧，那我也会一如既往地对待你；若你把我当仇人，我也不屑于祈求你的原谅。
外面的人都说景曜公主心大，不管针对她的指责谩骂有多严重，她从没有在意过，更没有因此追究过任何人。
可那些人不知道，她不在意，是因为那些人对她来说原本就是毫不相关的外人，若她真正在意的人伤了她，她也是很记仇的。
想到这里，沈清辞心底酸涩难忍。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只见她身着一袭月白绫罗裙，脂粉未施，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跟平日里华丽张扬的模样十分不同。
很显然，这是她为了今天前来吊唁特意改的装束。
这一瞬间，他心底那些苛责和抱怨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自小弟清砚出事以来，沈家上上下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满心怨怼，说祖母宠爱侄孙女，连自己亲孙儿的命都不顾了，明知道她是克夫的命格，还偏要把自己的亲孙儿往火坑里推，害他白白丢了性命。
父亲比母亲要理智些，但他也十分自责，说不该在小弟身体羸弱的情况下给他定了这样一桩高攀的亲事，从而损了小弟的福报。
祖母是最伤心的那个人，因为这桩亲事是她做主定下来的，她觉得自己是害死小弟的罪魁祸首。
这些天他哄完母亲哄父亲，哄完父亲再去开导祖母，还要操心小弟的丧礼，忙得不可开交。
疲累的时候，心里也难免升起怨气。
——要是没有这桩亲事就好了。
——只要不跟景曜公主扯上关系，他们家就不用承受失去亲人的悲痛了。
可此刻正主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却突然为自己心底狭隘的想法感到羞愧。
说到底她也是受害者，难道她希望自己的未婚夫早逝？还是说她愿意因为此事背上克夫的名头？
肯定不想的。
可惜她斗不过命运，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想到这里，沈清辞强忍着心底的五味杂陈，对着楚明棠开口道：“殿下，里面请。”
她叫他“沈大公子”，他自然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唤她“明棠妹妹”。
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比景曜公主年长十岁，从小祖母就教导他要爱护妹妹，不要让别人欺负她。
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按照祖母说的，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照顾。
但清砚的死，就像在他们之间劈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楚明棠冲他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抬脚往府内走去。
沈清辞原本想走在前面替她带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沈家下人服饰的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大公子，萧王爷来了。”
沈清辞有些意外，但眼看着萧逐光已经快走到跟前了，他也来不及细想，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王爷。”
见萧逐光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人，他也礼节性地拱了拱手。
“陆世子。”
都是在京城里长大的，即便这些年不常见面，但他也不至于认不出来陆廷瓒。
说起来这一位跟他倒是同病相怜。
——都是家里的长子长孙，肩负着全家人的希望和将来。
——弟弟都被克死了，还是被同一个人。
只是陆廷瓒果敢有魄力，这些年他跟着定澜王在北境挣了不少军功，即便自己的亲爹不争气，也没人敢小瞧他们诚国公府。
换作是他，真不一定能做这么好。
萧逐光见他有些神游，主动开口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听闻今日是沈小公子下葬的日子，本王特意来送他最后一程。”
沈清辞听了十分感激。
定澜王前几天已经来过一次了，按理说清砚年纪小，身上又无官无爵，这礼节已经足够了。
没想到他今天能再次前来，这已经算十分看重沈家的举动了。
人在春风得意时，往来应酬就是顺境中的锦上添花，可能不会让人铭记。
但一旦深陷困厄、举步维艰，旁人递来的一分看重，一点扶持，就会成为雪中送炭的暖意。
这正是沈清辞此刻的心情。
看着眼前的萧逐光，他刚打算说些什么，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萧王爷该不是陪着金棠公主一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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