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彼岸花
第六十三章 彼岸花
腥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味,像是腐烂的果实,又像是干涸的血。
沈离只觉得眼前一晃,那片刺眼的红色花海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暖明亮的书房。
窗外下着小雨,屋里煮着一壶老白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书桌前,提笔写字。他听到动静,转过身,露出一张儒雅温和的脸。
“囡囡,放学了?”
沈离浑身僵硬,手中的防毒面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爸……”
她喃喃自语,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是父亲。是那个还会笑着叫她“囡囡”,还会偷偷给她买糖葫芦的父亲沈从文。他没有死在狱中,没有满身伤痕,他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傻孩子,哭什么?”沈从文放下笔,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爸刚得了件好东西,你来帮我也掌掌眼。”
沈离不受控制地迈开腿,一步步朝那个温暖的幻影走去。
那是她做了无数次的梦,是她在这个冰冷世间唯一的眷恋。
“爸,我好累……”她哽咽着,想要扑进父亲怀里,“我不想报仇了,我想回家。”
“那就别报了。”沈从文慈爱地看着她,“留下来,陪爸爸。我们哪也不去。”
沈离的手即将触碰到父亲的衣袖。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看到了书桌上放着的那件“好东西”。
那是一只九龙玉杯完好无损,晶莹剔透。
沈离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不对。
九龙杯早就碎了。碎在二十年前的逃亡路上,碎在她那个没见过的母亲手里。父亲为了保护它,甚至赔上了性命。它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摆在这里?
这是假的。
所有的温暖,都是假的。
“你不是我爸。”
沈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刚才的孺慕之情荡然无存。
“我爸教过我,文物可以修,但命只有一条。他绝不会劝我留在一个虚假的幻境里苟活。”
她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瞬间冲散了那股腥甜的花香。
“咔嚓——”
眼前的书房像镜子一样破碎。父亲的笑脸扭曲、消散,最后化作漫天的红沙。
沈离大口喘着粗气,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她醒了。
但周围的情况比梦境更可怕。
不远处,买买提大叔正跪在沙地里,对着一株红色的植物疯狂磕头,嘴里胡言乱语着什么“真主恕罪”。
而裴九安……
沈离猛地转头。
裴九安正站在花海中央,但他没有动。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团虚空,眼神里是沈离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
“别死……求你……”
他嘴里发出破碎的嘶吼,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九安!”
沈离冲过去,想要拉住他。
但裴九安已经陷入了极深的幻觉。在他的眼里,此刻并非沙漠,而是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看见那个背他出来的少女,倒在雪地里。
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他清醒地看着,看着火舌吞噬了她的裙角,看着她胸口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白雪。
她看着他,眼神怨毒:“裴九安,你为什么不救我?我救了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忘了?”
“不!我没有!”
裴九安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掐出血痕。
他在自残。
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感,在致幻花粉的作用下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索命的厉鬼。他想陪她一起死。
“裴九安!你醒醒!”
沈离扑上去,试图掰开他的手,但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铁钳一般的手指根本纹丝不动。他的脸色已经发紫,眼看就要把自己掐窒息了。
“那是幻觉!我没死!我还活着!”
沈离急了。
她反手从靴子里拔出一根用来防身的银针。
“得罪了。”
她咬牙,一针狠狠扎在裴九安的人中穴上。
强烈的刺痛感让裴九安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趁着这个空档,沈离一把扯开他的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捧起他的脸,狠狠吻了上去。
这不是亲吻。
这是渡气,也是唤醒。
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涌出,顺着两人的唇齿交缠,渡进了裴九安的嘴里。
铁锈般的血腥味,带着真实的痛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裴九安脑海中的迷雾。
裴九安浑身一震。
眼前的火海、鲜血、怨毒的少女……慢慢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满是泪痕和焦急的脸。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倒映着狼狈不堪的他。
“阿离?”
他声音嘶哑,像是大病初愈。
“是我。”沈离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大口喘息,“看清楚,我是活人。有体温,有心跳,还会流血。”
裴九安抬起手,颤抖着摸上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她唇角的血迹。
热的。
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那种濒临崩溃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猛地将沈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
“我以为……我又把你弄丢了。”
“丢不了。”沈离回抱住他,“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
两人在沙地上喘息了片刻,迅速调整好状态。
此地不宜久留。
这片“彼岸花”海是沙漠里的死亡陷阱,花粉浓度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再次中招。
“防毒面具。”
沈离从包里翻出面具,先给裴九安戴上,然后自己也戴好。
她站起身,走向还在磕头的买买提大叔,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针,又灌了一口水,才把这老头从幻觉里拖出来。
“真主啊……”买买提清醒后,看着周围妖艳的红花,吓得脸都绿了,“这、这是尸香魔芋的变种!只有死人堆里才长这东西!快走!底下肯定有大墓!”
三人不敢停留,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了这片诡异的花海。
直到跑出两公里外,爬上一座高高的沙丘,看不见那一抹红色了,才敢停下来休息。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
残阳如血,铺洒在无垠的沙漠上。
沈离摘下面具,拿出一瓶水递给裴九安。
裴九安没喝,只是看着她红肿破皮的嘴唇,眼神幽深。
“疼吗?”
“不疼。”沈离摇摇头,看着远处,“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裴九安沉默了片刻。
“看到了我的地狱。”
他握住沈离的手,十指紧扣,声音低沉:
“但我没想到,我的地狱里,会有你拿着刀来救我。”
沈离笑了。
“扯平了。”
她指了指自己背后的伤疤,“五年前你欠我一条命,今天你差点把自己掐死,算是还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
沈离看向手中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标记点,就在这片花海的尽头,一座被风沙掩埋的古城轮廓,正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另一半,留着去里面还。”
“走吧。K先生,应该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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