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的人情可不好欠

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不过半个时辰，浓云散尽，碧空如洗。

炽烈的阳光重新洒满大地，将荷塘上残留的水汽蒸腾成一片朦胧氤氲的纱雾。

水榭里因避雨而略显拥挤的姑娘们，此刻也如同出笼的雀鸟，纷纷涌到临水的栏杆边，欣赏这雨霁天青的美景。

方才角落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仿佛也被这清新的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些许微澜在当事人的心底。

许烟薇接过沈霁舟递来的热茶，指尖的微凉被温热的杯壁驱散。

她轻轻啜饮了一口，清香的茶汤滑入喉间，也抚平了因陆鸿渐最后那番话而泛起的波澜。

她抬眸，对他浅笑：“多谢先生。”

沈霁舟回以温和一笑：“雨后的荷塘，别有一番风致。方才被打断的画兴，可还续得上？”

许烟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微风过处，荷叶摇曳，水珠滚落，充满了夏日的宁静与生机。方才她想画的那幅画，意境似乎更足了。

“经先生提醒，倒觉得更有意趣了。”她眉眼弯弯，之前的沉重感一扫而空，重新铺开了素笺。

沈霁舟未再替她研墨，只是体贴地退开一步，给她留出安静作画的空间，自己则在一旁的矮几上坐下，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玉箫轻轻擦拭。

许烟薇凝神蘸墨，笔尖悬于纸面，目光在窗外美景与素笺间流连。只是沈霁舟擦拭玉箫的侧影，却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余光。

他微微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还有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种安宁感再次弥漫开来，让她觉得格外沉静。

深吸一口气，许烟薇摒弃杂念，笔走龙蛇，将心中那幅雨后初荷图倾泻于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正待搁笔审视时，一缕清越悠扬的箫音，如潺潺溪流般毫无预兆地流淌开来。

是沈霁舟。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荷花，修长的手指在箫孔上灵巧地跳跃。

这曲子……并非她熟知的任何一首名曲，但旋律清新自然，带着即兴的韵味，完美地应和了此刻窗外的景致与她画中的意境。

难道他竟是在为她刚刚完成的画作配乐？还是心之所至，有感而发？

箫声并不高亢，却有着独特的穿透力，盖过了水榭内的些许喧闹。

好些人都停下了交谈，不由自主地被乐声吸引，纷纷侧目望来。

许清瑶自然也听见了。

作画的许烟薇、吹箫的沈霁舟，落在她的眼中，真是好一幅琴瑟和鸣的画卷！

她抿紧了双唇，只觉得心里头的嫉妒就快要喷涌而出。

远处凭窗而立的陆鸿渐，也听见了乐响，他微微侧过头，眉头不自觉地却皱了起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水榭间盘旋片刻才缓缓散去。

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了姑娘们真心实意的赞叹和掌声。

“先生吹得真好！”

“是啊是啊，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太应景了，听着这曲子，看着这荷塘，整个人都清爽了。”

沈霁舟放下玉箫，谦和地向四周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最后才落回许烟薇身上：“即兴之作，献丑了。可还入耳？”

他仿佛只是单纯询问她对音乐的欣赏，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许烟薇忽而有些脸热，她移开目光轻声道：“先生过谦了。此曲清雅灵动，令人心旷神怡。”

她顿了顿，又对上他含笑的眼：“学生斗胆，觉得先生此曲，倒像是为这画添上了声音一般。”

沈霁舟眼中笑意更深，仿佛有星光闪烁。他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向案上的画作：“画得极好，形神兼备。这并蒂莲……尤其传神。”

“哦？画了什么，竟能让霁舟如此赞赏？”一个低沉而带着戏谑意味的声音忽而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氛围。

陆鸿渐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他看似随意地踱步到画案前，目光锐利地在许烟薇的画作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对并蒂莲上，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许烟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沈霁舟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陆兄来得正好。许大姑娘画了一幅雨后初荷图，意境颇佳。”

“嗯。”陆鸿渐点点头，“她从小就喜欢弹琴画画，这幅画与以往那些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

他这话说的，好似他与许烟薇自小就十分熟稔一般。

许烟薇眉头动了动：“陆小将军耳聪目明，但我雕虫小技，配不上将军的夸赞。”

又来了，又想和他划清界限！

陆鸿渐微恼，勾了勾嘴角：“也罢，那陆某便向你讨回个人情吧。”

“什么？”许烟薇一怔。

“人情啊，你方才才答应我的，这么快就忘了？”陆鸿渐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带着一丝近乎耍赖的逼迫感。

许烟薇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悦：“不敢忘，那陆小将军想要我如何还？”

“简单。”陆鸿渐笑笑，“听说你的琴艺冠绝女学，连殿下都赞誉有加。在下不才，不如，就请你拨冗，指点在下几日琴艺如何？”

教他弹琴？

许烟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少将军，突然要学琴？还是跟她学？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更让她难堪的是，这要求提得如此暧昧，还当着女学这么多同窗的面。眼下，她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定了定神，许烟薇道：“陆小将军说笑了。且不说将军军务繁忙，我自认才疏学浅，岂敢教将军弹琴？况且男女有别，私下授琴，恐惹非议。”

“男女有别？”陆鸿渐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霁舟。“在女学，霁舟不也和你们男女有别吗？我教习射箭，也是男女有别。但学习这种事，何必拘泥于性别。”

许烟薇原本就是找个借口，如今见他并不买账，心思急转，正想着还能如何拒绝，陆鸿渐的手却忽然伸来，轻轻拂了一下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倏然抬眸望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前世，他也曾无数次为她整理鬓边的乱发，这动作熟稔得好似每天都这么做一般。

可那是前世！

今生他凭什么这样亲昵地对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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