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心作饵,愿者上钩
第二天上午,陈江河没直接去纺织厂。
他先去国营商店买了两包“大前门”,又到副食品店凭票买了二斤槽子糕。
东西用旧报纸仔细的包好,他才不紧不慢的朝着城东走去。
纺织厂的供销科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
走廊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江河走到最里面一间挂着“科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抬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进来。”
屋里传出的声音很不耐烦。
陈江河推门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
杨万里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份《安河日报》,报纸几乎遮住了他的脸。
他从报纸上沿掀起眼皮,轻飘飘的扫了陈江河一眼,没起身,也没让他坐。
这姿态,摆明了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陈江河像是没感觉到,脸上还是那种局促不安。
他走上前,把手里的槽子糕和香烟,恭敬的放到了桌角。
“杨科长,我来了。”
杨万里这才慢吞吞的放下报纸,目光在礼物上停了半秒就挪开,落回陈江河身上。
“哦,是你啊。”
他端起桌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吹开漂浮的茶叶末,慢悠悠的喝了一大口。
“坐吧。”他朝对面的木椅子扬了扬下巴。
陈江河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板挺直,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弱势一方下意识的姿态。
“杨科长,我那个布料的事……”
陈江河话刚开头,就被杨万里抬手打断了。
杨万里把搪瓷缸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小同志,厂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棉纱、布料,这些都是战略物资,国家统一调拨,一寸都不能乱动。”
他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的点着。
“我们厂每个季度的生产任务,供给哪个单位,分量是多少,都是省里直接下的红头文件。”
“我这个科长,说白了,就是个看仓库的,执行命令罢了。”
他说话的腔调四平八稳,句句都是官话,让人挑不出毛病,意思就是要把陈江河往门外推。
陈江河安静的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显得十分焦急。
等杨万里说完,端起茶杯准备再喝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杨科长,您说的大道理我都懂。”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也知道您是按规矩办事的人,不然,我今天就不会来找您了。”
这话让杨万里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陈江河将一直背着的布包放到腿上,拉开了拉链。
他没遮掩,当着杨万里的面,从里面拿出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大团结”。
厚厚的一沓。
昨天从布包里“不小心”掉出来的那一捆,跟眼前这沓比起来,简直是笑话。
陈江河把钱放到办公桌上,朝着杨万里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那沓红色的纸币,在旧木桌面上滑过去,最终停在杨万里的报纸旁边。
整个办公室,安静的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杨万里的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没落在那沓钱上,而是死死盯着陈江河的脸。
“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
“小陈同志,你年纪轻轻,不要走歪路!我们是国营单位,你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话说的很正义,可他的屁股还稳稳的粘在椅子上,没半点要起身或者喊人的意思。
陈江河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
他非但没把钱收回去,反而用手指抵着钱,又往前推了一寸。
“杨科长,您误会了。”
陈江河的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诚恳的笑容。
“我胆子小,就想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您说的歪路,我不敢走,也没本事走。”
他顺势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靠,姿态从紧张变得放松。
“不瞒您说,昨天从您这儿回去,我又去黑市打听了。”
“的确能搞到布,就是价钱太高,是咱们厂出厂价的一倍还多。”
“而且那些布,来路不明,质量也没保证。万一做成裤子,人家穿了出问题,我这小铺子就算完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找您。从您这儿拿货,走正规渠道,我心里才踏实。这钱,也不是干别的。”
陈江河顿了顿,说出了让对方无法拒绝的话。
“就当是我预缴的货款,您位高权重,先替我收着,我放心。”
这番话说完,杨万里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和懂规矩的人打交道,事情才好办。
他的手,终于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那沓钱上。
他没立刻拿,只是用两根手指在钱沓的边缘,很有节奏的敲了敲。
“你这……有多少?”
陈江河身体立刻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五百。这是定金。”
杨万里的指尖停住了。
五百块。
陈江河观察着他的神情,继续加码,声音里带着诱惑。
“只要这批货能成,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来交一次货款。咱们,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
这可是一条长期的财路!
杨万里心里那点最后的谨慎,瞬间被冲垮。
他不再演戏,一把抓过那沓钱,用拇指熟练的捻过,感受着那厚度。
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看也不看的将钱扔了进去。
“咔哒。”
抽屉上锁的声音清脆,代表着一份契约的成立。
杨万里重新靠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官腔又拿捏了起来。
“小陈啊,你这个同志,很有诚意嘛。”
称呼,已经从生分的“小同志”,变成了亲近的“小陈”。
“你说的这个事,确实难办。厂里最近生产任务紧,一点多余的布料都没有。”
陈江河的脸上,恰到好处的再次流露出失望。
“不过……”
杨万里话锋一变,拉长了语调。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卖了个关子,看着陈江河紧张的望过来,心里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的感觉。
“仓库里头,好像还有一批处理品。”
“就是前段时间染色的时候,染缸出了点问题,颜色有点不均匀。”
“当正品卖肯定是卖不出去的,一直堆在那儿占地方。”
陈江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杨科长,这批布我全要了!不管有多少,我全要!”
杨万里满意的点点头,对他急切的态度很是受用。
“你别急。这批布虽然是处理品,但也要走流程。”
“我得先去跟上面打个报告,就说为了给仓库腾地方,准备当废品处理掉。”
他慢悠悠的说着自己的计划。
“等报告批下来,我再想办法,把这批布从账面上划走。”
“你呢,到时候就找个推车,天黑以后过来拉货,动静小点。”
陈江河连忙点头哈腰:“全听杨科长安排,都听您的!”
杨万里摆了摆手,端起了送客的架势。
“行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这事儿急不来,最快也要三五天。有信了,我会让人去你的铺子通知你。”
“好好,谢谢杨科长!太谢谢您了!”
陈江河站起身,对着杨万里连连鞠躬,然后才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杨万里脸上的矜持彻底消失。
他拉开上锁的抽屉,把那厚厚一沓钱拿了出来,放在手里反复摩挲,肥胖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扭曲笑意。
另一边。
陈江河走出办公楼,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下。
他脸上的激动和谄媚瞬间消失,变得面无表情。
杨万里。
陈江河清楚记得这个人的结局。
一年后,他就会因为贪污数额巨大被人举报,在严打中被重判,在牢里过完下半辈子。
他自以为聪明,把所有人都当成猎物,却不知道自己的贪婪,就是自取灭亡的根源。
今天这五百块,不是贿赂。
这是陈江河送他上路的开始。
他要的不仅是布,更是杨万里这个人。
一个被贪心蒙蔽了双眼的供销科长,将会在他未来的商业版图中,发挥出远超五百块的作用。
然后,再被他亲手送上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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