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工地风波,过江龙与地头蛇
安河县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子煤灰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为民路的门市部和城东的仓库,两边的工地同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这是腾飞公司开工的第二天。
马明伟,猴子,正叉着腰站在城东仓库的空地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学着电影里港商的样子,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来回踱步。
“哎!你!那边的砖头给老子码整齐点!”
“还有你,和水泥的水别放多了,想偷懒是不是!”
他现在是后勤部马经理。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工人,负责两个工地的所有杂事。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再也不是那个在街头巷尾倒票,看人脸色吃饭的瘦猴子了。
他是陈江河的兄弟,是腾飞公司的元老!
工人们被他吼得一愣一愣,虽觉得这个年轻监工咋咋呼呼,但看在工钱给得痛快的份上,也都埋头苦干。
猴子太享受这种发号施令的感觉了。
他甚至能看见,等厂房和服装城都盖起来,他马明伟走在安河县大街上,谁不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马经理”。
就在他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里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工地的嘈杂。
七八个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喇叭裤,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寸头壮硕,左边眉骨到脸颊上,盘着一道蜈蚣般的疤。
刀疤男一进来,就歪着头,用一种挑剔的姿态打量着整个工地。
他身后的小青年们立刻散开,在工地上这里踢一脚,那里推一把。
“哎,师傅,这墙砌歪了啊。”
一个混混走到一堵刚砌了一半的墙边,抬脚就是一踹。
哗啦一声,半面墙轰然倒塌。
砌墙的老师傅一张脸涨得通红,刚要张嘴骂人,就被那混混阴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工地的敲打声,渐渐停了。
所有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不安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猴子心头一跳。
那股当经理的得意劲,瞬间被一种街头巷尾的警惕所取代。
他把嘴里的烟取下,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干什么的?”
他往前几步,拦在那群人面前。
刀疤男这才把视线从工地上收回,落在猴子身上,上下打量。
那道疤随着他的动作,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管事儿的?”他的嗓音像是破锣。
“是我。”
猴子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在几十号工人面前露怯,这地盘,是他河哥的。
“行啊,毛都没长齐,架子倒不小。”
刀疤男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
“我叫刘勇,道上朋友抬举,叫我刀疤刘。”
他慢条斯理地自我介绍。
“这城东的地界,我说了算。”
猴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地痞无赖来找茬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耽误我们干活。”猴子不想废话。
刀疤刘也不恼,他慢悠悠走到一堆黄沙前,抓起一把捻了捻。
“沙子不错。”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就是进货的渠道,不对。”
“以后这工地上用的沙子、水泥、石灰,都得从我刘哥这儿拿。”
“价格嘛,也好说,市价往上加三成,我保你工地顺顺当当,一块砖头都不会少。”
刀疤刘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一笔天经地义的生意。
猴子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加三成?你怎么不去抢?”
这摆明了就是敲竹杠!一个月的工期下来,得多花好几千块!
这钱,都是他河哥的血汗钱!
“抢?”
刀疤刘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保证你们不出‘意外’。”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
“我要是说不呢?”猴子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刀疤刘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那就是不给我刘某人面子了。”
他偏了偏头。
身后一个小青年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唰”的一声,刀刃弹出,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工人们吓得连连后退。
猴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几十双眼睛,更是陈江河给他的信任。
“我告诉你,我老板是陈江河!这厂子是县里特批的试点项目!你们敢在这闹事,是想去局子里啃窝头吗?”
猴子搬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靠山。
谁知刀疤刘听完,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陈江河?没听过。”
“县里的项目?那又怎么样?到了这城东,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你也得给老子卧着!”
“今天话放这儿,要么从我这儿买料,要么你们这工地,一砖一瓦都别想动!”
刀疤刘的话嚣张到了极点。
猴子血气上涌,多年街头厮混的狠劲被彻底激发。
“我动你妈!”
他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疯了一样朝刀疤刘冲了过去。
讲道理没用,那就用街头的规矩来解决!
他马明伟,也不是吃素的!
刀疤刘没料到这瘦猴子敢先动手,侧身一闪,躲过势大力沉的一棍。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上!”
他怒喝道。
身后七八个小青年一拥而上。
猴子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他一棍抡翻一个,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混乱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师傅看不下去,拿着铁锹想上来帮忙。
“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他刚冲上来,就被一个红毛混混从侧面一脚踹在腰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那红毛还不解气,捡起半截砖头就要往老师傅头上砸!
“住手!”
猴子双眼赤红,顾不上身后的拳脚,猛地转身,一棍子狠狠抽在红毛的手腕上!
“啊!”
红毛惨叫,手腕诡异地弯折,砖头落地。
这一下,也让他彻底门户大开。
砰!
一根铁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后背上。
猴子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被打得向前扑倒在地。
紧接着,拳脚落了下来。
他死死护住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当上“马经理”才两天!
他才刚刚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
现实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抽回了原形。
他还是那个在街头被人围殴的瘦猴子。
什么都没改变。
他辜负了河哥的信任。
刀疤刘抬手制止了手下,走到猴子跟前,用皮鞋尖踢了踢他的脸。
“小子,记住,这是个教训。”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要是还看不到我的沙子,下次断的就不是一条胳膊了。”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工人们看着趴在地上的猴子,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畏惧,更有藏不住的鄙夷。
猴子咳着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灰土,脸上青紫,嘴角破裂。
“马……马经理……”被打伤的工人师傅被人扶着,担忧地看着他。
猴子摆摆手。
他走到墙角,一拳狠狠砸在砖墙上,指节瞬间鲜血淋漓。
他不觉得疼。
心里的憋屈和羞愤,像火一样烧。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没脸去见陈江河。
可是,他不去见,这件事就解决不了。刀疤刘明天还会来。
猴子靠着墙滑坐在地,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狠狠吸了一口,被烟气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知道,这事,他办不了。
他必须去找河哥。
哪怕是跪着去。
……
傍晚。
李卫国的裁缝铺里灯火通明。
新招来的十个女工,正在李卫国的指导下,熟悉着新机器。
哒哒哒的缝纫机声,是腾飞制衣厂的第一首交响曲。
陈江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陈江河和李卫国下意识回头。
猴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衣服又脏又乱,脸上挂着彩。
他身上的那股神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沮丧。
铺子里的缝纫机声,不约而同地停了。
所有女工都看着门口这个凄惨的“马经理”。
陈江河原本平静的脸,在看清猴子模样的一瞬间,也并未变化。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猴子的面前。
那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猴子的心上。
“河……河哥……”
猴子抬起头,看到陈江—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对不起你。”
“我把事儿……办砸了。”
噗通一声。
猴子双膝一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陈江河的面前。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整个裁缝铺,死寂一片。
陈江河看着他,也没有立刻扶他。
他只是从跪在地上的猴子身旁走过。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猴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铺子的每个角落。
“抬起头。”
“慢慢说。”
“具体是什么事情?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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