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李厂长,这厂子到底还能开吗?
陈江河人去了省城,没什么动静。
但在安河县,因为他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这天上午,一辆解放大卡车轰鸣的,停在了腾飞制衣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车门“吱呀”一声推开,县纺织厂供销科主任杨万里,挺着他那标志性的肚子,满头大汗的从驾驶室跳了下来。
“李厂长!李厂长!”
杨万里人还没进院,那股子异常热情的招呼声,就已经先一步灌进了裁缝铺。
李卫国闻声跑出来,看到杨万里亲自押车,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工,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杨厂长,您这是……”
“送布料啊!”杨万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满脸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那态度,比上次在办公室里亲切了不止一百倍。
“陈厂长可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是王局长亲自点将的改革先锋!他交代的事儿,我杨万里哪敢有半点怠慢!”
他唾沫横飞的说着,一边手脚麻利的指挥工人解开卡车的挡板。
“这批货,是我们厂里刚下来的新的布料,苏联援助的设备织出来的!我专门给你们腾飞厂扣下的!”
一捆捆崭新的布料,码放得整整齐齐。
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李卫国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他领着杨万里和工人们,将一匹匹布料搬进那空荡荡的库房。
半个小时后,原本能跑耗子的库房,被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杨万里擦了擦额角的汗,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双手递给李卫国一支,姿态放的极低。
“李厂长,布料我给您送到了。您看……回头在陈厂长和王局长面前,可千万得替兄弟我美言几句啊。”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杨万里,李卫国独自一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布料前,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冲回裁缝铺,对着那十个正埋头苦练的女工,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姐妹们!布料到了!”
原本只有缝纫机空转声的裁缝铺,瞬间炸开了锅。
女工们冲进库房,看着那满屋子的崭新布料,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她们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着那些光滑的面料,那神情,就像在抚摸自己未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日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所有人摩拳擦掌,就等着陈江河带着新机器回来,她们要撸起袖子,没日没夜的干,挣那想都不敢想的计件工资!
然而,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
省城那边,杳无音信。
堆满布料的库房里满是希望,旁边的车间却空旷的能听见回声,两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最初高涨的劲头,很快就泄了气,厂里渐渐有了些闲话。
“那……机器到底啥时候到啊?”
“陈厂长去省城都快十天了吧?咋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个刻薄的猜测,终于还是冒了出来。
“他不会是……拿着钱跑了吧?”
“别瞎说!陈厂长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买机器的钱还没借到呢。”
“那他去省城干啥?这布料都快堆发霉了,咱们天天在这儿练手艺,练得都会倒着踩缝纫机了,有啥用啊?”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的往李卫国耳朵里钻。
他的嘴角急出了一圈燎泡,每天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水泥地都快被他踩出一条道来。
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往县招待所跑,花着昂贵的长途电话费,拨通天海市政府招待所的号码。
可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那一句冰冷而公式化的话。
“同志,您要找的陈江河先生,出去了。”
“他去哪了?”
“不清楚。”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那他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
“咔哒。”
电话被果断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死寂的忙音。
李卫国捏着话筒,手背上青筋毕露,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守着金山,却没有镐头的傻子。
而就在李卫国心急如焚的同时。
安河县农村信用社,刘建民的办公室里,正泡着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
茶叶在玻璃杯中上下翻滚,舒展开来,香气袅袅。
信贷科的一个年轻职员敲门进来,给他送文件。
“主任,这是棉纺厂追加的贷款申请,手续都齐了。”
刘建民接过文件,慢悠悠的签上自己的大名,随口问道:“外面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年轻职员想了想,立刻压低了嗓子,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主任,新闻没有,笑话倒有一个。都说城东那个腾飞制衣厂,快成咱们安河县今年最大的笑话了。”
“哦?”刘建民呷了口茶,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可不是嘛!”年轻职员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听说那个姓陈的小老板,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让纺织厂的杨胖子屁颠屁颠把几万块的布料先给送过去了,堆了满满一库房。”
“结果呢?厂里连一台新机器都没有!空荡荡的,就十个下岗女工天天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现在全县都在传,说那姓陈的是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把所有人都给耍了!”
刘建民听完,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惬意的靠在宽大的藤椅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感觉自己当初顶住压力的决定,无比正确。
幸亏。
幸亏当初没被那小子拿个什么“改革试点”的红头文件给唬住。
刘建民甚至还清楚地记得,那小子离开时故作高深说的那句话。
“时代的浪,打过来的时候,是不会跟你打招呼的。”
刘建民在心里冷笑一声。
浪?
一个连一万块抵押物都拿不出的毛头小子,也配跟我谈浪?
把人民的血汗钱贷给这种吹牛画饼的个体户,那不是渎职吗?
还是跟国营大厂打交道,稳妥!
刘建民拿起那份棉纺厂的贷款文件,感觉它沉甸甸的,充满了安全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笔贷款发放后,棉纺厂产量提升,自己年底评优评先的光明前景。
至于那个叫陈江河的跳梁小丑,和他那个空壳子厂,早就被他忘到脑后了。
……
夜幕降临。
裁缝铺里的灯却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失真。
李卫国又一次从招待所打完电话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望。
这一次,十个女工没有像往常一样练习,而是齐刷刷的坐在长凳上,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空气安静的可怕。
一个名叫张翠兰的女工,是当初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陈江河的,此刻她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李卫国面前。
她的性子最直,也是这群女工里隐隐的头儿。
“李厂长。”
张翠兰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信得过陈厂长,也信得过您。”
“我们不怕吃苦,也不怕等。可现在,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得不像话了,我们……我们心里没底。”
她停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李卫国的眼睛。
她一字一句,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
“您就给我们一句准话。”
“这个厂子,到底还能不能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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