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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少年


三月初二,春,乙亥。

风里带着新抽的柳芽香,混着泥土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摊开的古书上。

纸页边缘泛黄发脆,是爸妈留下的那本残卷,五年里被我翻得边角卷起,有些字迹都快被手指磨淡。

而师父这一走,就是五年。

我坐在堂屋的四方桌前,眼神扫过识宝篇里关于地脉孕玉的记载,眉头又忍不住皱起来。

这五年,我白天跟着陈师傅学医采药,晚上就抱着青乌经和师父留下的彩蝶戏读到深夜。

越读越心惊,这哪是普通的风水书?

风水堪舆篇里藏着寻龙点穴的真诀倒也罢了,那命理篇里的讲述的面相推演,八字批命,竟能精准到某一年的劫数。

最让我意外的是识宝篇,教的是如何从山形水势判断地下是否藏着玉石,矿藏,甚至还教授了不少鉴识古董的知识。

而师父留下来的那本彩蝶戏更是玄妙。

封面是褪色的蓝布,里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人,上半册是三十六招手法奇术,教的是如何用手指变幻角度、控制力道,让小物件在掌心消失又出现。

下半册是七十二种技法,说白了就是古代变戏法的精髓,却比街头艺人的把戏高明太多。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一种名为琉璃身的技法,练成之后,能借着光影和气流隐藏身形,消弭于尘世,隐匿于万物之内,连鸟兽都察觉不到。

“啧啧啧,这要是被心术不正的人学去,不知道多少姑娘要遭殃。”

我合上彩蝶戏,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节一阵炸响。

五年时间,我从刚到陈师傅家时的半大孩子,长到了一米八,肩膀宽了,手也能稳稳握住师父留下的铜罗盘了。

“清川,你就不能出去玩玩?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看书,那写写画画的就那么好看?”

门外传来陈师傅的声音,伴着背篓摩擦的沙沙声。

我抬头望去,只见陈师傅背着个满满当当的背篓,佝偻着身子走进来,草帽檐下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层雪。

五年前他还能挺直腰杆扛着锄头上山,现在走几步路都要喘口气,袖口磨破了边,也舍不得换件新的。

“陈师傅,我不是说了吗?上山采药带上我,你这身子骨,万一遇到野猪或者踩空了,怎么办?”

我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接过背篓。

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何首乌,川芎,白芷,还有几株带着泥土的黄精,都是我们这边山里常见的草药,漫山遍野没人要,陈师傅却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说要给我攒学费。

“嘿嘿嘿,我这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陈师傅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跟橘子皮似的:“反正我也不种田,挖点草药去镇上药铺换点钱,你明年上高中,学费书本费不得花钱?”

我把背篓放在墙角,心里又酸又气:“饭在灶屋里温着,你先去吃。早晚有一天你遇到山蜂子蛰了,或者摔了跤,就晓得锅儿是铁打的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陈师傅是为了我才这么操劳,我却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我的胳膊:“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带你去还不行?吃饭去咯!”

看着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往灶屋走的背影,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小老头,就是不听话。

“清川!走去摸鱼啊!”

远处田埂上传来一声喊,听着有些口吃。

我抬头一看,只见林岳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手里挥着个渔网,冲着我使劲摆手。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鼻子下面还挂着两条鼻涕。

这家伙有鼻炎,一年四季都这样,偏偏长了张还算周正的脸,眉眼间带着股超出年龄的成熟,倒像个小大人。

林岳他爸是县里的警察,平时不怎么回村,他妈走得早,他就跟着奶奶过,整天在村子里晃悠。

和他认识时,那是两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院场里练彩蝶戏里的藏手,把一颗拳头大的鹅卵石在指缝之中来回挪动,不能用另一只手辅助,也不能让鹅卵石落地,正好被路过的他撞见。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我的跟屁虫,天天缠着我,说我练的是“古武术”“剑仙之道”,非要我教他。

我当时都懵了,什么剑仙?这家伙儿该不会看小说看的走火入魔了吧!

可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不信,还说我是藏拙,还说高人就该是这样的。

更离谱的是,他在县里一中上学,却总逃课跑到我二中来找我,每次都被他爸抓回去揍,可下次还是照样来。

“我今天不去了。”我摇摇头,指了指墙角的背篓,“我爷爷挖了一堆草药,我得趁新鲜晒出来,不然要坏了。”

林岳一听,脚步更快了,三两步就跑了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背篓,扛在肩上:

“嗨,多大点事!我帮你一起晒,晒完了咱们再去摸鱼,今天我知道个好地方,肯定能抓到大鱼!”

他边说边吸了吸鼻涕,两条鼻涕被他吸回去又流出来,看得我直皱眉。

我也不跟他抢,任由他扛着背篓往院子里走,自己则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清川,我跟你说个事!”

林岳把背篓放在院子里的晒谷场上,蹲下来开始往外拿草药,嘴里却没闲着:“我爸前两天又抓了个小偷,听他同事说,今年火车站的扒手可多了,还有个什么帮,特别厉害!”

“蝴蝶帮。”我头也没抬,随口补充道。

前几天陈师傅去镇上卖草药,回来跟我提过一嘴,说县里最近出了个蝴蝶帮,专干偷鸡摸狗的事,成员胳膊上都纹着蝴蝶。

“对对对!就是蝴蝶帮!”林岳眼睛一亮,手里的何首乌都掉在了地上。

“我听我爸说,这个帮派里有好多女的,长得可漂亮了,所以才叫蝴蝶帮!”

“他们叫蝴蝶帮,不是因为女的多,是因为入帮要在胳膊上纹只蝴蝶。”我无奈地合上书,走到院子里帮他捡草药,“你要是想让我陪你去摸鱼,就赶紧干活,别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谁知我这话一出口,林岳反而更亢奋了。

他把背篓一扔,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晃:“清川!你说我去加入蝴蝶帮怎么样?我假装当小弟,然后跟我爸里应外合,把他们一锅端!到时候我就是小英雄了!”

我看着他一脸激动的样子,哭笑不得,这家伙也就是长得成熟了点,但是心智是真的很符合这个年纪。

这小子的脑回路总是这么清奇,一会儿想当剑仙,一会儿想当卧底,就没个正经时候。

我懒得跟他掰扯,指了指晒谷场上的竹筛:“先把草药分类晒好,不然今天别想出门。”

林岳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撇撇嘴,捡起背篓开始干活。

他虽然爱瞎闹,但干起活来倒是麻利,很快就把何首乌,川芎,白芷分好类,摊在竹筛上。

我负责把黄精洗干净,用竹刀将其切成片,黄精要晒透了才能卖好价钱,陈师傅说过,切片的时候要顺着纹理切,这样更容易晒干。

两个人干活就是快,没一会儿就把草药都晒好了。

林岳拍了拍手,又开始催我:“走吧走吧,再不去太阳都要落山了!”

我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便转身往屋里走,对着灶屋喊:“陈师傅,我们去摸鱼了,下午你别出门了,就在家歇着,晚上我给你烧鱼吃!”

灶屋里传来陈师傅的笑声:“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别掉河里了!”

我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小渔网,跟着林岳往村外的小河沟走。

路上,林岳还在碎碎念,说他爸昨天给他买了个新的游戏机,等周末要带我去他家玩。

又说学校里有个同学吹牛,说自己会武术,下次要带我去教训教训他。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林岳的印堂有点发暗,眼尾有细纹,按书里说的,最近可能会有家里人出事。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想提醒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说出来,难免有些恐吓的意味,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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