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正离开的时候，关门声最轻

第七十九章  真正离开的时候，关门声最轻

程大夫人遗体当夜送入殡仪馆。

隔日开吊。

对于高.官家属，上头并未限制丧葬规格。

但也严禁大操大办，占用公共资源。

何况还是如今这等多事之秋。

于是一切从简。

将停灵选在了偏僻的地带，只设三十来桌，只给平常来往较密的圈内人发了讣告。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冲着程老爷子来凭吊。

程沅站在家属席，一眼望过去——

无数的人。

无数的白花、白圈。

密密麻麻的白。

密密层层的哀。

看得久了，全都模糊成一片。

一条手帕伸了过来。

程沅一怔，抬头。

跃然一张程郁野的脸。

满目沧桑与倦色。

却多了丝堕落、性感的味道。

“擦擦。”

程沅没接，也没应，只是看着他。

巴掌大的脸，阑干着泪。

像一朵浮在水面的白荷花。

颓败、破碎。

程郁野看着，把手帕递近一分，“擦擦，花着一张脸，等会儿不好去答谢宾客。”

她还是不吭声，仿佛被定住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玉缎子样的眼珠。

烧糊了似。

一层层的灰。

一层层的死寂。

这样的眼神，程郁野从前见过。

还是程沅刚上小学的时候。

小孩至纯至真。

闹矛盾也闹得清新脱俗。

总是动不动把‘绝交’挂在嘴边。

当时的小程沅有个玩得很好朋友，她们也是如此。

三天两头的‘绝交’，‘我不跟你玩了’。

他每每听见，每每觉得好笑。

偶尔还忍不住逗弄几句。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再也没提起那个朋友。

他好奇问了她。

小程沅沉默了很久，才盯着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她不是我朋友了。”

他不禁想起近来在网上热议的一句：

真正离开的时候，关门声最轻。

此时此刻，他仿佛被穿堂风灌了满怀。

浑身一霎凉透了。

因为，他突然惊觉——

她好像也正在缓缓对他关了门。

程郁野呼吸急促，“沅沅……”

“是你做的？”她突然道。

程郁野一震。

眼神里有愕然、也有愤怒。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

程沅低下眸头，嗓音是从未有平静与麻木，“你都能设计我，也不难设计这一出害奶奶。”

他不禁一攥。

帕子顷刻皱成一团。

“不是我。”

程沅状若未闻，继续刚才的话，“她年纪这么大了，也生着病……即便移植了器官也活不长……”

她眼睫一颤，抖出泪来，“你为什么非要……”

“我说了不是我。”程郁野脸沉，嗓音更沉，“你怪我，怎么不怪程世豪？怪王清苑？”

程沅一窒。

他又问：“难道是我让程世豪出轨的？还是我让王清苑去对付那个女人的？”

程沅呼吸急促，咄咄道：“那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怎么知道奶奶病房的。”

程郁野仿佛听到了笑话般，“知道的人多的去了，就一定是我？”

程沅一口气堵在喉咙。

上不去，下不来。

一张秀面骤然青了。

“但是你引导我母亲怀疑我父亲，查出私生子的！”

“是。”程郁野认，“然后呢？就因为这个？所以是我害死的罗世芳？”

他逼近。

怒气、煞气，在他眸子翻涌，卷裹着眸子里的她。

“还是你清楚，我对你愧疚，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会原谅你。所以你放心大胆、理所应当的，把所有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却对罪魁祸首的程世豪他们不置一词！”

程沅死死咬住唇。

唇瓣娇嫩，经不住这样的磋磨，顷刻便沁出了血，染上贝齿。

一红一白的视觉。

难以言喻的肉欲感。

程郁野盯着，手一伸，捏住她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说话！”

大拇指顺势碾上她的唇，一抹。

染红了指腹一片。

“不说？”

溢于言表的威胁。

程沅终于看向男人，一双秋眸，水光潋滟，漾着笑，“原来你对我还有愧疚？”

他勃然的一张脸骤然松了，“沅沅……”

“小叔！”

程郁野眉眼一沉，转头。

走廊那端，昏黄灯下，照得来人轮廓分明、深刻。

程沅惊愕，“秋砚？”

她忙去扯男人手，“你松开。”

一下，没挣脱。

再一次，挣脱了。

但费了些力气。

下颏儿因而很明显的一道红痕。

梁秋砚看见，眸子一眯，“小叔在和沅沅说什么呢？”

程郁野从他胸前襟花带上‘亲家女婿’扫过，“不是你这个身份能听的。”

梁秋砚神情纹丝不动，眼底隐透着一股阴郁，“那要什么身份？”

程郁野笑得意味深长，“我和她这种身份。”

程沅心扑通扑通急跳，拽过梁秋砚的手腕，匆匆道：“秋砚，我口渴了，想去那边喝水。你陪我去。”

梁秋砚蹙眉，却又一霎松了，“好。伯母刚刚叫我来找你，说仪式快开始了。让我带你过去。”

程沅不敢再在这停留，当即道：“那我们走吧。”

二人说着，转身。

身后。

“程沅。”

男人出声了。

程沅转头。

程郁野抬手，手上摇摇一根帕子，“要不要。”

像在说帕子。

又像在说人。

程沅眼眶一胀，斩钉截铁，“不要！”

不要手帕。

也不要他。

程郁野心头一刺，手垂下去，一寸寸攥紧。

“行。”

他笑了声，反手将帕子扔进垃圾桶里，扬长而去。

程沅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来到答谢区。

梁秋砚替她端来一杯水，还有一盘点心。

“等会儿还要答谢宾客。吃点会有力气，不然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程沅盛情难却，拈了一块吃。

她平常食量一般。

这时又遭逢这样的伤心，更是没胃口。

吃了一块便再也吃不下了。

梁秋砚见状，嗓音不禁更柔了几分，“好些了吗？”

程沅点头，“好些了，谢谢。”

话音刚落，余光里，顾姨匆匆走近来，对着程大夫人耳语。

程大夫人脸色一变，睃巡四周，定格在程沅脸上。

然后，便见程大夫人冲顾姨耳语几句。

顾姨就朝自己疾走了过来，“沅沅小姐！”

视线似有若无扫了下梁秋砚。

梁秋砚秒懂，拿过程沅的杯子，“我去替你再倒点水来。”

“谢谢。”

程沅目送着梁秋砚刚走出一步。

一旁顾姨急急道：“沅沅小姐，那个私生子从休息厅跑了！夫人现在陪先生答谢市里的领导走不开，让您帮忙去找一下。”

程沅脸色一沉。

门口传来一阵嚎啕。

“爸爸！你在哪儿！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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