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供销社底层逻辑
吴老六在任十几年，村里人早就习惯了供销社主任那套做派。
想要紧俏货要么加钱，要么送礼。
再要不就得低声下气地求。
如今自己这个新主任上任，大家自然会用老眼光看人。
“陈姐，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杨彩荷绕过柜台，轻轻握住陈琳的手，“这红糖您拿回去给婆婆熬水喝，鸡蛋也带回去给你孩子煮了吃，孩子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听到这话，陈琳的眼眶都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供销社，像是怕再多待一会儿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杨彩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也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昨天陆飞羽那番话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适当收取好处也不是不行，看人下菜碟吧。
可现在，自己真把东西白送给陈琳了。
这算不算妇人之仁？
算不算破坏规矩？
要是以后人人都像陈琳这样来哭诉，自己该怎么办？
都送吗？
可家里哪有那么多东西可送？
不送那岂不是厚此薄彼，落下话柄？
杨彩荷越想越乱，索性合上账本起身开始整理货架。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村民。
有买盐的也有打酱油的。
还有两个婶子想买白糖，听说没有了也只是嘀咕了几句就走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杨彩荷有些恍惚。
好像这供销社也没那么多琐碎事。
也是供销社的日子，就该是这样平淡如水才对。
中午时分，陆飞羽提着饭盒又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杨彩荷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不由得笑了，“杨主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杨彩荷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来啦，今天中午不是妈来送午饭吗？”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说罢陆飞羽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怎么了？上午不顺利？”
“不是……”杨彩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陈琳的事情说了出来，“红糖我给她了，但她给的鸡蛋我没要。”
陆飞羽听完没马上说话。
而是打开了饭盒，里面是白菜炒肉和糙米饭。
饭菜还冒着热气，香气在小小的供销社里弥漫开来。
“先吃饭。”他把筷子递过去。
杨彩荷接过筷子，却没动，“飞羽，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昨天你明明说……”
“我说适当收取好处。”陆飞羽打断她，自己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但我没说你一定要收。”
他顿了顿，看着杨彩荷的眼睛，“彩荷，你知道在物资紧缺的年代，供销社主任这个位置最难的是什么吗？”
杨彩荷摇摇头。
“最难的不是卖货，不是记账，而是分配。”陆飞羽于是乎娓娓道来，“东西就那么多，谁都想买，给谁不给谁这就是权力。”
“吴老六那套做法虽然不光彩但也有个好处，设立了门槛想要紧俏货就得付出代价，这样一来真正急需的人会想办法，不那么急的人自然就会放弃了。”
“可陈琳家是真的困难……”杨彩荷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陆飞羽点了点头，“长蒲村像陈琳家这样的困难户少说也有十几家，如果今天你白送了陈琳红糖，明天李家来哭诉，后天张家来求援，那你送不送？”
闻言杨彩荷沉默了。
“都送你送不起，不送别人就会说，凭什么陈琳能拿到，我家就拿不到？是不是陈琳私下给了你更多好处？”陆飞羽说到这里，语气严肃起来，“到那时候你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杨彩荷头上。
她忽然明白了陆飞羽昨天那番话的深意。
完全的“无偿帮助”，在供销社这个位置上，可能反而会破坏隐性的规则。
让村民觉得不公平，甚至怀疑她私下收了更大好处。
“那……那我该怎么办？”杨彩荷的声音有些发干。
陆飞羽想了想，给他想了一个解决办法，“我建议你建立一套紧急物资登记簿，对真正困难的村民就记录下他们的需求和家庭情况，集中起来向镇上申请特批，而不是私自挪用自家物资，或者从供销社的配额里挤。”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样既帮了人又走了正规流程，谁也说不出闲话，而且镇上看到你的汇总也能更清楚村里的实际困难，说不定还会多拨些配额下来。”
听到这话杨彩荷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
既解决了问题，又避免了私相授受的嫌疑。
想到这儿，她莞尔一笑哦，“飞羽，还是你想得周到。”
陆飞羽也跟着笑了笑。
不过有一件事他还是比较担心的。
那就是吴老六在任时留下的那些问题账目，会不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
何二那种人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要是想报复可以从吴老六下手，间接打击自己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些话陆飞羽没说出来。
杨彩荷刚当上主任，需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这些暗地里的算计，还是自己来应付吧。
等待傍晚时分，供销社就要关门了。
杨彩荷清点完当天的账目，又检查了一遍货架这才锁上门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发现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小竹篮。
篮子里是半篮新鲜的野菜，还都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水珠。
虽说这篮子上没有写名字，但杨彩荷还是认了出来。
这不是陈琳家的篮子还能是谁送来的？
想到这儿她蹲下身拿起篮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来陈琳不是一个白受人恩惠的人，还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感谢。
虽然只是半篮野菜。
但对陈琳那样的家庭来说，可能已经是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杨彩荷提着篮子站在供销社门口叹了口气。
看来得快点按照飞羽说的，系统性地摸底村里的困难户情况。
再建一本紧急物资登记簿，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都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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