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审
“来了,他们来了!”刘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鸡,只剩下惊恐的喘息。
苏晚死死地咬着下唇,嘴里已经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没有去看那盏越来越近的灯,而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顾屿的背影上。
那道身影在寒风中站得笔直,像一杆钉死在冻土里的标枪,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柱。
顾屿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将桶里最后一点水泼洒出去,然后将空桶放在脚边。
他甚至有时间弯下腰,调整了一下木桶的位置,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凌乱。
那盏灯,终于到了跟前。
昏黄的光线猛地一晃,照亮了三张截然不同的脸。
村长刘栓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赵鹏的脸上则挂着毫不掩饰的、大功告成的狞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村长!队长!你们看!”赵鹏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破了夜的死寂,“我说的没错吧!他们三个,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往这试验田里灌凉水!这安的是什么心?这就是在蓄意破坏!”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顾屿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刘栓没有说话,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像两把锋利的锥子,从顾屿,到苏晚,再到吓得缩起脖子的刘斌,一寸寸地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湿漉漉、泛着水光的黑土地上。
泥地里,还扔着三个东倒西歪的水桶。
人赃并获。
“顾屿。”刘栓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磨盘在摩擦,“你有什么话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的呜咽。
顾屿抬起头,迎着那咄咄逼人的灯光,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刘村长,我不是在毁田,我是在救田。”
他这话一出口,赵鹏立刻夸张地笑了起来:“救田?哈!我长这么大,头回听说有半夜三更用冰水救田的!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吗?”
“你不是三岁小孩,”顾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只是无知。”
他转向刘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村长,我之前跟周工汇报过,我使用了自制的‘复合菌肥’。现在的问题是,我低估了这批菌肥的活性,也高估了这片盐碱地贫瘠的程度。”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送到刘栓面前。
“肥力,太猛了。”
“土壤里的养分急剧分解,导致地温异常升高。不信,您可以亲手摸一下。”顾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导性。
刘栓将信将疑地伸出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碰了碰那片黑土。
土是冰凉的。
刘栓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这……”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浇了三趟水,暂时把温度压下去了!”顾屿立刻解释道,逻辑天衣无缝,“就在半小时前,这里的土还是温的!再不紧急降温,用大量的凉水去中和掉过剩的肥力,明天天一亮,所有刚播下去的种子,都会被这股肥力活活‘烧’死在地里!”
烧苗!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刘栓的心坎上。
他可以听不懂什么“菌肥活性”,但他绝对明白“烧苗”意味着什么。
那是颗粒无收,是血本无归!
“胡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说过这种道理!”赵鹏还在声嘶力竭地反驳。
“你种的是大田,用的是农家肥,肥力释放缓慢平稳。我这里是试验田,用的是浓缩‘复合菌肥’,追求的是极限效果。你能把拖拉机和牛车当成一回事吗?”顾屿反问。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有些动摇的刘栓,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村长,这是县农业办挂了号的项目。周工一个月后就要来看成果。如果因为我的操作失误导致试验失败,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但如果……”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因为某些人的无知和阻挠,导致项目失败,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你,还是他赵鹏?”
皮球,被他干脆利落地踢了回去。
刘栓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顾屿,这个看似文弱的知青,此刻却像一头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让他无从下口。
他信了吗?
没有。
但他敢赌吗?
他不敢!
这片地,已经不仅仅是顾屿一个人的地了,这是红星公社在县里挂了号的脸面!
良久的沉默后,刘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把手里的马灯往旁边一个村民手里一塞。
“还愣着干嘛!”他冲着身后几个目瞪口呆的村民吼了一嗓子,“没听见顾知青说的?救田如救火!都给我去提水!今晚要是救不回来,我拿你们是问!”
赵鹏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前一秒还跟着他来看热闹的村民,下一秒就变成了顾屿的“帮凶”,手忙脚乱地拿起水桶,冲向了河边。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颠倒了过来。
刘栓没有走,他就抱着胳膊,站在地头,像一尊门神,亲自监工。
有了人手,效率瞬间倍增。
一桶桶冰冷的河水,被源源不断地运来,泼洒在这片土地上。
顾屿没有丝毫松懈,他指挥着众人,将水均匀地浇在每一个网格里,神情专注。
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灰白。
近一亩的土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行了。”顾屿直起几乎要断掉的腰,对众人说道。
刘栓走过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他只撂下了一句话,飘散在冰冷的晨风里。
“顾屿,要是这地里的苗出不来,责任你要全部承担。”
所有人都累瘫在地,苏晚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走到顾屿身边,想说些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顾屿却径直走向了那片最先播种的A1区。
他蹲下身,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再次用手指,轻轻探入了那片被冰水浸泡了一夜的泥土。
下一秒,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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