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沉默的博弈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吞没在地平线下,风里带着股透骨的凉意,卷着干枯的蓬草在田埂上打转。
顾屿转头看向苏晚,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日志本上。
“记下来。土壤墒情恢复至适耕状态,团粒结构稳定。水分饱和度从百分之九十降至百分之六十。‘复合菌肥’的热效应已完全消退。”
苏晚点点头,拧开钢笔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字迹工整清秀,将这一连串足以决定他们命运的数据,永久地固定在了纸面上。
这几天,知青点里的气氛怪得很。
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却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顾屿最后怎么收场。
赵鹏这几天倒是消停了不少,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
恰恰相反,他在等待最后一刻。
“哟,还在研究那堆烂泥呢?”
说曹操,曹操到。
赵鹏不知何时晃悠到了田埂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他混得近的男知青,显然是来看笑话的。
刘斌脸色一变,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
顾屿却连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于脚下的土地,仿佛赵鹏只是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种无视让赵鹏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他吐掉嘴里的草根,往前凑了两步,阴阳怪气地说道:“顾大科学家,我可听说,这种子在水里泡三天就得发霉,泡五天就得烂根。你这都多少天了?还没动静?别是全捂烂在里头了吧?”
他身后的两个知青配合地发出一阵嗤笑。
“烂没烂,不需要你操心。”苏晚合上日志本,冷冷地挡在顾屿身前,“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把你们组那块地的杂草拔一拔。”
“嘿,苏晚,你这就没意思了。”赵鹏撇撇嘴,目光越过苏晚,直刺顾屿,“大家都是知青,我也是关心集体财产嘛。要是真烂了,早点挖出来补种别的还来得及,别到时候周工来了,咱们整个红星公社都跟着吃挂落。”
他说着,竟然抬脚就要往地里踩,似乎想亲自“验证”一下种子的死活。
“不想腿断了,就别动。”
一道冰冷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赵鹏的耳膜。
顾屿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这块地现在的土壤结构刚刚重组完成,正处于最脆弱的呼吸期。”顾屿指了指赵鹏悬在半空的脚,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一脚下去,破坏了表层张力,导致空气隔绝,那一块的种子要是死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赵鹏的脚僵在半空,踩也不是,收也不是。
“呼吸期?表层张力?”赵鹏被这一连串听不懂的名词砸得有点懵,但他本能地觉得顾屿在忽悠他,“少拿这些洋词儿吓唬人!我看你就是心虚!”
“无知不是你的错,但拿无知当个性就是你的不对了。”顾屿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往前逼近一步,“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去请村长来。我们就当着村长的面,把你踩过的地方挖开。要是种子好好的,你赵鹏负责给全村挑一个月的粪,敢不敢赌?”
又是赌!
赵鹏的脸色瞬间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上次打赌输掉名声的阴影还在,顾屿这种动不动就梭哈的气势,彻底镇住了他。
他看着顾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直打鼓。
这小子太邪门了,明明看着是一片死地,他哪来的底气?
“切……谁稀罕跟你赌。”赵鹏悻悻地收回脚,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我就等着看你一个月后怎么哭!”
说完,他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背影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刘斌长出了一口气,崇拜地看着顾屿:“顾屿,你真神了!几句话就把这孙子吓跑了。”
顾屿没有笑,他的目光依旧深沉。
吓跑赵鹏容易,但要让这片地真正活过来,还需要最后一道关卡。
夜深了。
知青点的鼾声此起彼伏。
顾屿躺在铺位上,双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毫无睡意。
他能感觉到,灵泉的能量虽然被稀释,但并没有消失,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游龙,在土壤的缝隙间穿梭,寻找着生命的出口。
如果他的计算没错,现在的土壤环境已经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能提供充足的养分,又不至于让种子生长的过于快速。
但这只是理论。
现实往往比理论更残酷。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衣服,再次走出了房门。
这一次,他没有去地里。
他坐在知青点门口的那块大磨盘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这是白天二柱塞给他的。
他不会抽烟,只是把烟放在鼻端闻了闻,那股辛辣的烟草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睡不着?”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晚披着一件旧外套走了出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顾屿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支烟重新揣回兜里。
“在想明天的日志怎么写。”他随口找了个借口。
苏晚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顾屿。”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其实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苏晚看着远处黑魆魆的田野轮廓,“就算……我是说就算,这次失败了,大不了我们一起赔那半年的工分。我有力气,能干活。”
顾屿转过头,看着这个本该柔弱、此刻却坚定地想要为他分担风雨的女孩。
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赔工分?那可不行。”他半开玩笑地说,“我这人胃口大,吃不饱饭可是要闹脾气的。”
苏晚被他逗笑了,气氛一时变得轻松起来。
“回去睡吧。”顾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苏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顾屿哪里来的信心,但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安心。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弥漫着晨雾特有的湿润气息。
顾屿、苏晚和刘斌三人,照例来到了白碱滩。
刘斌打着哈欠,扛着铁锹,显然还没睡醒。
苏晚手里拿着日志和那把顾屿特意交代的木尺,神情有些紧张。
顾屿走在最前面。
他停在地头,目光扫过这片沉寂的土地。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黑土依旧沉默,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点动静。
刘斌失望地叹了口气:“哎,还是老样子。顾屿,咱们是不是得……”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顾屿抬手打断了。
“苏晚,尺子。”
顾屿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张力。
苏晚立刻递过木尺。
顾屿接过尺子,却没有去量任何东西。
他只是拿着尺子,蹲下了身,选了A1区最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用尺子的尖端,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挑开了表层那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浮土。
刘斌好奇地凑过来:“干啥呢这是?”
随着浮土被拨开,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空腔露了出来。
而在那空腔的正中央。
一颗饱满的、微微裂开一道缝隙的麦种,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裂缝里,没有腐烂的灰白,也没有发霉的黑斑。
只有一点极淡、极小,却纯粹到极致的——牙白。
那是生命的颜色。
它还没有破土,甚至还没有完全伸展开,但它已经醒了。
顾屿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迅速将浮土盖了回去,把那一点泄露的天机重新掩埋在黑暗中。
“走。”
他站起身,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狂喜,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去哪?”刘斌一脸懵。
“回去吃饭。”顾屿将木尺递还给苏晚,目光与她交汇。
在那一瞬间,苏晚读懂了他眼底那抹如同星火燎原般的光芒。
“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明天的……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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