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万物生
天还没亮透,白碱滩的地头就已经站满了人。
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布,黏在每个人的脸上、头发上。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的焦油味和泥土特有的腥气。
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让这黎明前的寂静显得更加压抑。
今天是顾屿跟村长约定的最后期限。
赵鹏站在人群最前头,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他时不时用脚尖踢着地垄上的冻土块,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我看没戏。”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是肯定的。这都几天了?连根草毛都没见着。”
“可惜了那些好种子,听说都是县里特批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村长刘栓背着手站在一旁,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吧嗒着已经熄灭的烟袋锅,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黑乎乎、静悄悄的土地,心里那点侥幸正在一点点被冷风吹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顾屿来了。
他走得很稳,身后跟着苏晚和刘斌。
刘斌扛着铁锹,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苏晚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志,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唯独顾屿,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甚至连衣服上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哟,大科学家来了?”赵鹏阴阳怪气地吆喝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咱们可都等半天了。怎么样,是现在就开始挖,还是你自个儿把那检讨书念了?”
顾屿没理他,径直走到地头。
他没看人,先抬头看了看天。
东方,一丝金红色的光线正艰难地撕开灰暗的云层。
“太阳要出来了。”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饭吃了什么。
“出太阳有个屁用!”赵鹏被这种无视激怒了,他几步跨上前,指着那片死寂的黑土,“顾屿,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事实摆在眼前,这地就是废了!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看着,你今天必须给个交代!”
说着,他抄起身边不知谁放下的一把锄头,恶狠狠地就要往地里刨:“你不动手,我替你动!把这层烂泥刨开,让大伙儿看看底下那些发霉的烂种子!”
“你敢!”刘斌大吼一声冲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赵鹏。
“让他刨。”
顾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刘斌愣住了,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屿:“顾屿,你……”
顾屿没看刘斌,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了那第一缕刺破云层的阳光上。
金色的光束像一把利剑,斜斜地插进白碱滩,将那片黑沉沉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听。”顾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赵鹏嗤笑一声:“听什么?听风喝西北风……”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脆的声响,突兀地打断了赵鹏的嘲讽。
那声音很轻,像是蛋壳碎裂,又像是冰层崩解。
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它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炸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赵鹏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落向脚边的土地。
只见那原本板结、平整的黑土表面,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个细小的裂纹,在那片黑色的画布上蔓延开来。
“动……动了!”
一个眼尖的村民惊恐地喊出了声,手指颤抖着指向地面。
下一秒,奇迹降临。
那个鼓起的小土包顶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土坷垃被顶翻在一旁。
一抹嫩绿,颤巍巍地,却又无比顽强地,从黑暗中探出了头。
它看起来那么娇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
可它身上那股子昂扬向上的劲头,却让在场的每一个庄稼汉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那是生命。
是在绝境中,被所有人判了死刑后,依然倔强地杀出一条血路的生命!
“出……出苗了?”刘栓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嘴唇哆嗦着。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阳光的铺洒,仿佛是收到了某种号令,整片A1区的小麦田,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无数嫩绿的幼苗,顶开沉重的土块,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迎着朝阳,舒展着卷曲的叶片。
黑色的土地,在眨眼之间,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却充满希望的绿意。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野草,那是整齐划一、长势喜人的庄稼!
风吹过,那些幼苗轻轻摇曳,仿佛在向着这群目瞪口呆的人类,发出无声的嘲笑。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白碱滩。
赵鹏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被冰水泡了五天的烂泥地啊!
顾屿站在晨光里,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着这片绿色的海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村民,最后落在了面如土色的赵鹏身上。
“赵鹏同志。”
顾屿的声音清朗,在晨风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你说这地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赵鹏。
“你说种子烂了?”
他又走了一步。
“你说这是在作孽?”
三句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赵鹏的脸上。
赵鹏脸色惨白,一步步后退,直到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泞的田埂上。
“我……”赵鹏想反驳,想骂人,可看着那满地的嫩绿,他所有的恶毒言语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面前,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好!好哇!”
刘栓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音都变了调,“出苗了!真出苗了!而且这苗子……壮!真他娘的壮!”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精神的麦苗。
那叶片肥厚,茎秆粗壮,哪怕是才刚出土,都能看出那股子丰收的潜力。
“顾知青!神了!你真是神了!”刘斌激动得语无伦次,把铁锹一扔,冲过去就要抱顾屿,却被顾屿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村民们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就说这文化人有本事吧!看看这地,啧啧,比那好地长的都强!”
“那是,人家用的可是科学!啥菌肥来着?以后咱们也得学学!”
之前那些冷嘲热讽仿佛从来没发生过,赞美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苏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顾屿。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她紧紧抱着那本日志,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知道,这一局,顾屿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顾屿没有沉浸在这份虚幻的吹捧中。
他走到刘栓面前,微微点了点头。
“村长,幸不辱命。”
刘栓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在衣服上擦了擦,看着顾屿的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怀疑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宝贝疙瘩的炽热。
“好小子,有你的!这回周工来了,我看他还能挑出啥刺儿来!”刘栓大笑着拍了拍顾屿的肩膀,“从今天起,这片地,还有那啥……复合菌肥的事儿,全听你的!谁敢再瞎咧咧,老子敲断他的腿!”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瞪了瘫在地上的赵鹏一眼。
赵鹏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那片神奇的土地。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白碱滩重新恢复了宁静。
顾屿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一株嫩绿的麦苗。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却透着勃勃生机。
“别高兴得太早。”
苏晚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反而多了一丝冷静的忧虑。
顾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知道。”他看着这片虽然出苗、但依然面临着盐碱威胁的土地,眼神深邃,“出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一个月,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灵泉的力量已经耗尽,接下来,这些幼苗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对抗这片土地下沉积了多年的问题。
而且……
顾屿的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那里是通往县城的路。
“树大招风。”他喃喃自语,“这片绿,太扎眼了。周工看到的不仅仅是成绩,有些人看到的,恐怕是肥肉。”
苏晚心头一凛,她听懂了顾屿话里的意思。
“那我们怎么办?”
顾屿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藏不住,那就让它更亮一点。亮到……让那些想伸爪子的人,还没碰到,就被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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