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犒赏与军令
雨，停了。
泥土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汁液味，在清晨的冷风里弥漫。
顾屿三人回到知青点时，天已大亮。
屋里的人都醒了，正准备出工。
看到他们三人浑身泥泞、疲惫不堪地走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气氛微妙而尴尬。
赵鹏的铺位是空的。
没人提起他，但他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顾屿，苏晚……你们……”刘斌的女朋友，一个叫张翠的姑娘，端着一碗稀粥，小声地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和同情。
“没事。”顾屿摆了摆手，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了下去。
苏晚和刘斌也各自倒下。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顾屿是被一阵霸道的面香给活活勾引醒的。
那香味纯粹又浓烈，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揪着他的魂，把他从混沌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已是黄昏。
灶房里，村长刘栓正背着手，目光盯着灶膛。
而掌勺的，竟是村长媳妇王大娘。
她腰上系着围裙，正利索地往一口大铁锅里下面条。
那面条是手擀的，宽窄均匀，白得晃眼。
锅里的汤是浓白的鸡汤，几片姜在里面翻滚，香气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醒了？”刘栓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王大娘说你们娃子遭了罪，非要来给你们做顿好的。快，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顾屿这才发现，灶房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盆切好的卤鸡，旁边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
这是……犒赏。
刘斌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搓着手，围着桌子直打转。
苏晚也站在一旁，看着这阵仗，有些不知所措。
“都坐！吃！”刘栓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
顾屿没客气。
他洗了把脸，坐下来，捞起一筷子面。
面条爽滑劲道，裹着浓郁的鸡汤，一口下去，那股温暖的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阴冷的疲惫。
太香了。
刘斌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嘴里塞满了面条和鸡蛋，含糊不清地赞美着：“王大娘，您这手艺，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王大娘被夸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往他们碗里夹鸡肉。
知青点的其他人端着自己的杂粮窝头，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是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
但没人敢再像以前那样说风凉话。
赵鹏的下场，就是一柄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后，吃得最丰盛、最踏实的一餐。
饭后，刘栓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赵鹏的……检讨。”他把油布包推到顾屿面前，“他全招了。偷看日志，偷学技术，想抢你的功劳。这小子心坏了，我已经上报公社，给他记了大过，年底清退回城。”
顾屿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字迹歪歪扭扭，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杀鸡儆猴，这只鸡，杀得彻彻底底。
“村长，这事过去了。”顾屿把检讨书推了回去。
他要的不是这个。
刘栓秒懂，他收起检讨书，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顾屿啊，你看，你那个复合菌肥……能不能给村里也弄点？咱们大队还有好几百亩盐碱地呢。”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顾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村长，复合菌肥的配方是死的，但地是活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关键在这儿。每一块地的土质、酸碱度、含水量都不同，用的菌种配比和改良方案也完全不一样。”
刘栓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这技术，只有顾屿会。
“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村里做土壤改良的总规划。”顾屿抛出了诱饵，“但我需要人手，需要绝对的指挥权，还需要……更完善的实验条件。”
刘栓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在他准备拍板答应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顾知青！顾屿在吗？县邮局来的信！”
邮递员小哥扯着嗓子喊道。
信？
顾屿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向苏晚，苏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来了。
顾屿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红星公社知青顾屿（收）”，落款是“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周启明”。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只有一张，上面的字不多，是用一种非常潦草的笔迹写的，力透纸背。
顾屿的目光从信纸上扫过，他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怎么了？”苏晚走过来，轻声问道。
顾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薄薄的信纸，递给了她。
苏晚接过信，低头看去。
“顾屿同志：
见字如面。
你部试验田万物生发，成绩喜人，然此仅为万里长征第一步。
近日，地区将派联合调查组，对我县春耕及盐碱地改良工作进行突击检查。
闻你处颇有心得，站里决定，将城东北角那三百亩‘老碱窝’，划为你的二号试验区，由你全权负责。
望你发扬科学精神，不畏艰难，再创奇迹。
我已为你备好所需物资，速来县城详谈。
周启明”
三百亩！
还是全县闻名的“老碱窝”！
苏晚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顾屿弯腰，捡起信纸，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潦草的签名上，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他慢慢地将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刘栓和苏晚。
“村长，借我辆自行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得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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