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泰山压顶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小李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看着那辆在晨曦中泛着一层威严冷光的黑色伏尔加，又看了看车旁那个身姿笔挺、气场迫人的老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苏晚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强撑着站起来，想挡在顾屿身前，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撕扯着酸痛的肌肉。

顾屿没有动。

他依旧瘫坐在泥地里，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泥浆里捞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沾满泥污的脸上，亮得吓人。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着那位老人的目光，平静地，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老人没有理会他的注视，迈开步子，径直朝那台东方红拖拉机走去。

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毫不犹豫地踩进了田埂的烂泥里，发出“噗嗤”一声轻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抚摸着拖拉机那冰冷的、沾满泥浆的引擎盖，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把它从省城调来，是让它开垦荒地，给农民当牛做马的。”老人头也不回，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是让它在这里刨坑玩泥巴，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他身后的司机立刻递上一块雪白的手帕。

老人接过，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污，然后将手帕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小李的脸色更白了。

他认得那台车，也认得那个司机。

那是省农业厅的车！

完了。

这次捅破天了。

顾屿终于动了。

他扶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他没有走向老人，而是走到了那口刚刚完成回填、此刻正散发着奇异暖香的巨坑边缘。

“老先生。”

顾屿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台拖拉机，不是在玩泥巴。”

他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经过烈火焚烧、此刻温润松软的黑色焦土。

“它是在给这片死了十年的土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老人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个浑身泥污的年轻人。

他咀嚼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口气不小。那你倒是说说，你做了什么？”

顾屿摊开手掌，任由那黑色的焦土在晨风中飘散。

“这地下十米，埋着一个废弃化工厂的排污池。高浓度的酚类化合物和重金属，把这片地从根上毒死了。之前来的所有专家，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当然治不好。”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司机，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凭什么这么说？”老人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

“就凭这个。”顾屿指了指那片广袤的、刚刚被他们用一夜时间插满土豆的黑色泥沼，“我用五天时间，把这些剧毒的污染物，通过高温热解，变成了这片土地现在最需要的有机碳和底肥。”

他转过身，迎着老人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老先生，我不是在玩，我是在救它的命。至于这台拖拉机，它不是牛马，它是英雄。”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苏晚和小李已经完全忘记了呼吸，他们看着顾屿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感觉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许久，老人那张紧绷的脸，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欣赏的笑。

“好，好一个英雄！”他连说两个“好”字，重新迈开步子，这次是走向顾屿。

他走到顾屿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里的审视和威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周启明那个老家伙，在电话里跟我吹了半天，说他发现了一块璞玉。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不是吹牛，他是谦虚了。”

周启明！

顾屿的心猛地一跳。

“自我介绍一下。”老人伸出手，“我姓秦，秦振国。省农业厅，一个管技术的糟老头子。这台拖拉机，确实是我批下来的。”

顾屿愣了一下，也伸出那只沾满泥污的手，和对方握了握。

“秦老。”

“你这一夜没睡，就为了把这些土豆种下去？”秦老收回手，目光扫过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泥沼，眉头又皱了起来。

“调查组提前了，只剩五天。我没时间等它们自己发芽。”顾屿如实回答。

“胡闹。”秦老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这是在赌。赌这些土豆种块能在五天内，适应新的土壤环境，扎下根，长出苗。”

“我赌得赢。”顾屿的回答，自信得近乎狂妄。

秦老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知道这次调查组的组长是谁吗？”

顾屿摇头。

“是我们省农学院的副院长，一个从苏联留学回来的土壤学专家。他最信奉的，就是数据和流程。你这套野路子，在他眼里，跟瞎干没什么区别。”

秦老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李国栋的姐夫，就在这个调查组里，是副组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苏晚和小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顾屿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周工和这位秦老，到底在担心什么。

“所以……”顾屿看着秦老，声音沙哑，“您今天来，是来收回这台拖拉机的？”

“收回？”秦老哼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撕下一页纸，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然后递给顾屿。

那是一张手令。

上面写着：【兹授权顾屿同志，全权调用省农技总站二号仓库所有物资，任何人不得阻拦。】

落款是：秦振国。

印章，是省农业厅的红色大印。

顾屿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手微微颤抖。

“小子。”秦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顾屿一个踉跄，“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周启明算一个，你，算半个。”

他转过身，朝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走去，只留下一个萧瑟而坚定的背影。

“五天后，我陪调查组一起来。别让我，也别让周启明失望。”

车门打开，秦老坐了进去。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又探出头，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军令，清晰地砸在了顾屿的心头。

“他们要看的是绿苗，你就给他们一片绿色的海洋。”

“他们要的是数据，你就给他们一本让他们闭嘴的报告。”

“他们要是敢玩手段……”

秦老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身份不符的、充满煞气的冷笑。

“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脸，给我狠狠地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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