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报告为刀，字字见血

雪白的稿纸碎片，纷纷飘落，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看着顾屿那张在昏黄油灯下显得异常冷硬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何要毁掉这份足以保命的“护身符”。

“顾屿，你……”

“林芳骂你，我可以用道理和巴掌让她闭嘴。”顾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国栋使绊子，我可以用阳谋和实力让他滚蛋。但这个‘红袖’，不一样。”

他转过身，拿起那张记者寄来的剪报，指着上面那一行行印刷精美的铅字。

“你看她的文章，标题叫《警惕浮夸风》，内容却半个字没提我们。通篇引经据典，从苏联的李森科事件，到咱们国家五十年代的‘放卫星’，用的全是已经被定性的历史错误。”

他的手指在“科学骗局”四个字上重重一点。

“她不是来调查真相的。她是带着‘有罪推定’来的。她要的不是证据，而是把我们打成‘骗局’的靶子。我们的成功，在她的笔下，只会变成‘浮夸风’的新案例。”

苏晚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听懂了。

这位“红袖”记者，根本不是来寻求真相的，她是来寻找祭品的。

“所以，”顾屿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纸片，眼神里没有半分惋惜，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面盾牌，挡不住一把蓄意刺来的刀。我们得自己锻一把刀，在她出手之前，先架在她的脖子上。”

他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稿纸。

“苏晚，磨墨。”

墨香，再次在寂静的夜里弥漫开来。

这一次，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兵戈之气。

“重写。”顾屿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这一次，报告的标题，就叫――《关于重度复合型污染盐碱地快速修复及作物引种的阶段性成果报告》。”

“引言部分，开门见山。”他闭上眼，大脑如同一台超算的服务器，疯狂地检索、重组、构建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第一，明确此地块的核心问题，不是单一盐碱化，而是由工业废料长期泄露导致的‘酚类重金属复合污染’，这一定义，直接否定所有传统改良方案的适用性。”

“第二，阐述我们的核心技术，‘高温热解微生物链式降解耦合技术’。强调高温热解的不可替代性，以及后续微生物降解的复杂性与不可复制性。要详细描述嗜热菌与厌氧菌的共生模型，引入‘根际微生态系统重构’的概念。”

“根际微生态系统……”苏晚的笔尖微微一顿，这个词，她闻所未闻。

“照我说的写。”顾屿没有解释，“报告里，要大量引用数据。从土壤的PH值、有机质含量，到污染物降解率的日变化曲线，全部做出来。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可是……我们没有仪器，这些数据……”

“我们有。”顾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说有，就有。”

这一夜，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变成了顾屿一个人的战场。

他时而口述，时而抓过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下一个个苏晚完全看不懂的分子式和反应图。

他甚至凭着记忆，在报告的参考文献里，随手就写下了两篇六十年代发表在《苏联土壤学》上的、极其冷门的论文标题。

苏晚不再提问，只是将顾屿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稿纸上。

夜，越来越深。

油灯的灯芯剪了两次，浓茶泡了一壶又一壶。

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这份长达一万五千字的报告，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句号。

顾屿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苏晚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稿纸，感觉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一件……充满了致命陷阱的艺术品。

这份报告，前半部分是超越这个时代至少三十年的、真正的尖端农业科技理论，足以让任何内行专家都叹为观止。

而它的后半部分，则围绕着那个虚构的“特殊催化剂”，布下了一座无法绕开的迷宫。

顾屿甚至煞有介事地为这个催化剂的提取，设计了一套包含“离心分离”、“光谱分析”、“低温萃取”等十几个步骤的、看起来无比科学、实则根本无法实现的流程。

谁要是敢照着这份报告去模仿，第一步就会死在“催化剂”的提取上。

“拿去吧。”顾屿睁开眼，声音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用站里最好的纸，誊抄三份。一个字都不能错。”

苏晚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抱着那沓沉甸甸的稿纸，想抱着全世界。

苏晚走出办公室，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回头，看着那个在椅子上沉沉睡去的、疲惫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小李满脸惊慌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甚至没敢大声喘气，只是压低声音，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指着外面。

“顾组长……苏晚……”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记者……‘红袖’……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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