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缰绳与囚笼

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成了顾屿回归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温暖。

那股带着谷物清香的暖流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冰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不再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

苏晚就坐在床边，用一把小小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她什么也没问，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只有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这里是移动方舱内部，一个临时隔出来的休息区。

那扇厚重的铅门早已关闭，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林清寒没有进来，她很识趣地给了他们独处的空间，但顾屿知道，那道无形的视线，从未离开过。

“我睡了多久？”顾屿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一天一夜。”苏晚放下碗，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脸，“秦矿长来过两次，刘工他们也一直在外面守着。那座铅棺材……很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顾屿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灵魂深处的黑暗。

没有刺眼的七彩宝光，也没有什么晶莹剔透的钻石嫩芽。

息壤空间，完成了它的进化，以一种更符合顾屿需求的、更务实的方式。

那片黑色的神土扩张到了一个足球场大小，灵泉汇聚成了湖泊。

而在他的意识中，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控制界面”出现了。

那不是屏幕，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直观的、类似于本能的感知。

他能“看”到空间里每一寸土地的状态，能“听”到灵泉每一次脉动的节奏。

最核心的变化，是一个如同进度条般的“滑块”。

【生长速率调节】。

它的刻度，从0．1倍到100倍，清晰无比。

顾屿心念一动，将意识聚焦在那根“滑块”上。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让空间里的任何一颗种子，以他所希望的、精确到秒的速率，完成从发芽到成熟的全过程。

这才是他最需要的功能。

不是近乎神迹，是可控。

“咚咚。”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清寒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属于研究者的、冷静到极致的审视。

“感觉怎么样？”她开口，声音平稳。

“死不了。”顾屿靠在床头，平静地回答。

“很好。”林清寒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了吗？那团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来了。

顾屿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个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的苏晚。

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那是‘G—73号菌株’的母巢。”顾屿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他开始讲述那个他早已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的、全新的“事实”。

“一种以息壤为生的特殊菌群聚合体。我之前的能力，都来源于它。”

林清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凤眼，试图剖开他每一句话背后的逻辑。

“那块高维晶体，本质上是一个高纯度的能量辐射源。”顾屿继续说道，“它的能量，诱发了‘母巢’的保护性吞噬。而在吞噬过程中，庞大的能量流导致了菌株的超进化。一种……可控的进化。”

“可控？”林清寒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对。”顾屿点了点头，“之前的G—73菌株，它的‘压电效应共鸣场’是混乱且不可控的，只能粗暴地促进植物生长。而进化之后，我能更精准地控制那个‘场’的频率和强度。简单来说……”

他抬起头，迎着林清寒探究的目光，缓缓地，说出了那个她最想听的答案。

“我可以按照我的需求，来设定植物的生长速度。”

林清寒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顾屿，看着他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个解释，荒诞，却又完美。

它将所有的超自然，都归结于一种“未知”的、却又遵循着某种内在逻辑的“科学”。

她无法证实，但也无法证伪。

“代价呢？“她问。

“代价就是，每一次精准调控，都需要消耗我大量的生物能。”顾屿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脸，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就像现在这样。”

林清寒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方舱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铅墙围起来的、压抑的土地。

“好，你的理论，我暂时接受。”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我会把它写进最高级别的机密报告里。从现在起，‘G—73号菌株’的进化研究，将是‘种子计划’的最高优先级。”

她赢得了她想要的解释，也用这个解释，将顾屿更深地捆绑在了她的战车上。

顾屿知道，这只是暂时和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苏晚，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眼神。

苏晚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她默默地为顾屿掖了掖被角，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还带着泥土的土豆。

那是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最普通的一颗。

她用小刀，切下了一小块带着芽眼的，放进一个装满了普通泥土的花盆里，摆在了顾屿的床头。

这是无声的询问，也是无声的期盼。

顾屿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那个花盆上。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将那根代表着生长速率的“滑块”，缓缓地，推到了“50倍”的位置。

在三人共同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

那块小小的土豆，表皮下的芽眼，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鼓起。

随即，一抹娇嫩的、却又充满了磅礴生命力的绿色嫩芽，顶开了湿润的泥土，倔强地，舒展出了第一片子叶！

从埋下，到破土，不过短短五分钟！

林清寒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凤眼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苏晚的眼泪，则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那不是恐惧，是喜悦。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机械的电子音，从方舱内部的通讯系统里，毫无征兆地响起。

“报告。铅棺外部辐射值稳定。核心能量波动……稳定。”

那声音，是林清寒的警卫员。

顾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舱壁，落在那座巨大的、沉默的铅制棺材之上。

危机解除了吗？

不。

他们只是把一个魔鬼，从一个玻璃瓶，关进了一个更坚固的铁盒子里。

可这个铁盒子，就摆在他们的家门口。

顾屿站起身，走到内部通讯器前，按下了通话键。

“林清寒。”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怎么给这个‘铁盒子’，找一个坟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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