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科学的崩塌

对决开始后的第二十天。

A区的东侧，属于王建国教授的试验田，已经成了一片堪称完美的绿色海洋。

每一株土豆苗，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度、分枝、叶片的颜色，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笔直的田垄，精确的株距，在阳光下构成了一幅充满了工业美学与秩序感的画卷。

省农科院的专家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豪。

“王老，您看这长势！”一个年轻的助理扶了扶眼镜，指着数据记录板，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各项指标都超过了去年的最优记录！叶绿素含量、茎秆强度、根系发育……堪称完美！”

李秘书陪着周副主任，站在田埂上，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线的另一边，顾屿那片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的田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讥诮。

“主任，看来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周副主任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冷光。

然而，灾难的预兆，总是在最完美的光景下，悄然降临。

“王老……您来看一下！”

一个负责田间观察的研究员，忽然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和谐的氛围。

王教授眉头一皱，走了过去。

只见那片绿色的海洋中，有几株土豆苗的底部叶片，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抹不祥的、淡淡的黄色。

“怎么回事？”王教授蹲下身，捻起一片黄叶，放在指尖揉了揉，“缺氮？不可能，我们的复合肥配比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可能是微量元素不足。”另一个专家推测道，“这片地毕竟是新开的荒地，土壤成分复杂。我建议，追加一批微量元素叶面肥。”

“嗯。”王教授点了点头，“立刻安排。”

命令被迅速执行。

可那抹黄色，却像一滴落入宣纸的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迅速地，蔓延开来。

三天后，整片东区的土豆田，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瘟疫所笼罩。

原本翠绿的叶片，从底部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枯萎，蜷曲成一团，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植物腐烂的、酸败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王教授彻底慌了，他带着一群专家，冲进田里，像一群无头苍蝇。

他拔起一株病怏怏的土豆苗，那根系，细弱，短小，像老人的胡须，完全没有扎进深层土壤的欲望。

他又用手，挖开表层的泥土。

那片原本被他们精心伺候的、疏松的土地，此刻，却变得像砖块一样，坚硬，板结，用手指都抠不动！

土里，看不到一条蚯蚓，闻不到一丝属于生命的气息。

“土……土壤固化！”一个年轻专家声音都在发抖，“是化肥！我们使用的速效化肥，在短期内刺激了作物生长，但也彻底破坏了土壤的团粒结构！盐分聚集在表层，导致了土壤盐渍化和板结！”

“还有！”另一个专家指着叶片上的细小孔洞，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种单一、密集的种植方式，为蚜虫和红蜘蛛提供了最完美的温床！它们正在疯狂蔓延！”

“完了……”王教授一屁股瘫坐在田埂上，那张总是充满了学者儒雅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穷尽一生所学的科学知识，他引以为傲的“黄金配比”，他那堪称艺术品的种植方案，在这片无情的土地面前，被击得粉碎。

李秘书的脸，早已没了血色。

周副主任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也终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片充满了绝望与死寂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

“哟，这边挺热闹啊。”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顾屿，正靠在他那边的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悠闲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的身后，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的土豆苗，虽然高矮不一，甚至有些“张牙舞爪”，但每一株，都充满了野性的、蛮横的生命力！

它们的叶片，是那种健康到近乎墨绿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脚下的土地。

黝黑，湿润，松软得像海绵。

甚至能看到一条条肥硕的蚯蚓，在翻滚的泥土里，惬意地钻进钻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边，是科学精心打造的、正在走向死亡的精致盆景。

另一边，是野蛮生长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原始森林。

王建国教授看着顾屿那片地，看着那些在风中肆意摇曳的、绿得发黑的叶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刻骨的茫然与动摇。

他研究了一辈子土壤，却从未见过如此的土地。

他站起身，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条分割着两个世界的白色石灰线，走了过去。

他的身后，是周副主任那能杀人的目光。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走到了顾屿的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般的渴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嘴里叼着草根，像个二流子多过像个科学家的年轻人，许久，才从那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顾……顾总工程师……”

王建国教授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在这一刻，缓缓地，低了下来。

“我的地……还有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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