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工业的王座

那句“他们要拉我们的电闸”，像一把冰冷的钳子，瞬间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

三座烘干窑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贪婪地吞噬着最后的煤炭和柴油。

它们是心脏，是引擎，是顾屿在这片荒原上点燃的第一把火。

而县供电所，就是那个要掐断主动脉的人。

“没……没了电，水泵一停，这几百亩刚救过来的地，不出三天就得全旱死！”王建国教授那张刚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催化剂的烧结温度必须恒定在一千两百度以上！一旦断电停炉，炉体冷却收缩，轻则催化剂全部报废，重则整个窑体都会炸裂！”赵专家扶着眼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座吞吐着黑烟与烈焰的钢铁巨兽，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知道，周副主任的刀，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毒。

断电，就是断了他所有的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漆着“丰城县电力”字样的绿色北京吉普，卷着一阵黄尘，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直接开到了工地边缘。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崭新蓝色卡其布制服，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工具箱、神情倨傲的年轻电工。

他就是县供电所的所长，杨卫东。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杨所长捏着鼻子，嫌恶地挥了挥面前呛人的烟尘，那双三角眼扫过这片混乱的工地，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刘工和他手下那群矿工，下意识地围了上来。

杨所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又挺直了腰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接到群众举报和上级指示，你们这片区域，存在严重的违规用电和重大安全隐患！我现在宣布，立刻对你们进行断电处理！来人，去总闸！”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电工，仗着领导在场，立刻提着工具箱，就要往远处那根孤零零的电线杆走去。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顾屿从人群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杨所长，只是走到那两个年轻电工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们脚下那片被机器碾压得泥泞不堪的土地。

“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那两个电工被他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你就是顾屿？”杨所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这是在妨碍公务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派出所把你们全抓起来！”

顾屿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他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但我知道，你今天要是拉了这个闸，明天，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省纪委张组长的办公桌上。”

张组长？

杨所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少拿大帽子吓唬人！”他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是按规章办事！”

“规章？”顾屿的笑意更浓了，“好，那我们就谈谈规章。”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三座正在咆哮的烘干窑。

“杨所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就是几座破窑吗？”

“错。”顾屿摇了摇头，“这是省农科院王建国教授主持的，‘新型磷基催化剂高温烧结’重点实验项目。那里面每一克材料的价值，都顶你一年的工资。”

他又指向那片刚刚被沼液浇灌过的土地。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就是一堆臭泥巴吗？”

“错。”顾屿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是我们为解决北三省盐碱地问题，进行的‘微生物土壤改良’活体实验。那里的每一株幼苗，都关系着几十万亩土地的未来收成，它的数据，直通京城。”

他每说一句，杨所长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至于你说的用电超负荷，”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的弧度，“那不是超负荷，那是在为我们的‘小型燃煤合成燃料发电机组’，进行并网前的压力测试。这个项目，有军方背景。”

他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杨所长，缓缓地，抛出了自己的最后通牒。

“杨所长，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拉闸。然后，亲手写一份报告，解释一下，你是如何因为你口中的‘规章’，毁掉了三个省级、甚至国家级的重点实验项目。我相信，周副主任会很‘欣赏’你这份报告的。”

杨所长的腿，开始微微发抖。

“二，”顾屿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专家和矿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立刻回去，打一份报告。就说你在下乡检查工作的过程中，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秘密工业实验基地。你不仅没有粗暴干涉，反而当机立断，克服一切困难，为基地紧急并网了一条独立的高压专线，保障了国家重点项目的顺利进行。”

他看着杨所长，笑了。

“杨所长，你是个聪明人。”

“哪一份报告，对你更有利，你应该比我清楚。”

死寂。

杨所长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顾屿，像在看一个魔鬼。

许久，他从口袋里，颤抖着，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到了顾屿面前，脸上，堆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顾总工程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您看，这条高压专线，从哪个方向架过来，比较方便？”

王建国教授和他身后的专家团，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那个只用了三言两语，就将一场危机变成巨大机遇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极致的骇然。

也就在这时，苏晚快步走到顾屿身边，将一张刚刚收到的、折叠起来的纸条，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

顾屿展开纸条，上面是秦矿长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他要动你的人了。”

顾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地，将那张纸条，在掌心里，捏成一团。

他抬起头，对着已经彻底臣服的杨所长，缓缓开口。

“专线，就从红旗煤矿的总变电站，直接拉过来。”

顾屿的声音，在滚滚热浪中，清晰，有力。

“我要让整个丰城县的人都知道。我这把火，谁也别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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