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柴油为血
夜色如墨，将龙湾水库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只有那三个喷吐着暗红色火舌的窑口，和远处移动方舱里透出的孤灯，证明着这片土地上还有一群不肯认输的人。
“最后一桶了。”
刘工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亲手将最后一点柴油倒进主发电机的油箱。
油箱见了底。
整个工地的命脉，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口气。
水泵、照明、甚至连方舱里的精密仪器，都靠它吊着。
“嗡――嗡——”
发电机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它努力地，为工地上那几盏昏黄的灯泡，提供着最后一点光和热。
王建国教授和他那群“学生”，就站在这片昏黄的光晕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虑。
“赵工，催化剂的活性测试，还要多久？”王建国死死地盯着方舱的方向。
“快了！快了！”赵文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但是反应炉的预热需要稳定的电力！一旦断电，前期的所有准备就全白费了！”
话音未落。
“噗……噗……咳咳……”
主发电机发出一阵剧烈的、不甘的咳嗽，随即，那挣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坠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那三座烘干窑的炉火，还在黑暗中顽固地燃烧，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绝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完了……”一个年轻的专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就在这时。
“气化炉！点火！”
一个冰冷、决绝的声音，如同惊雷，划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是顾屿！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那座由二号窑和三号窑改装而成的、简陋的煤气发生炉前。
他手里，拿着一根燃烧的火把。
“总工程师！不可！”赵文清连滚带爬地从方舱里冲了出来，那张总是布满木讷的脸上，此刻全是惊骇，“没有电力监测！我们根本不知道炉内的压力和温度！贸然点火，会炸的！”
“那就让它炸。”
顾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他看着那黑洞洞的炉口，像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
他知道，周副主任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没有退路，要么在沉默中被冻死、饿死，要么，就在烈焰中，杀出一条血路！
“开阀！”
顾屿嘶吼着，将手里的火把，狠狠地，扔进了炉膛！
“轰――”
一股汹涌的、带着幽蓝色火焰的气浪，如同被囚禁的恶龙，从炉口轰然喷发！
滚滚的热浪将顾屿的头发都燎起了一丝焦糊味。
炉体，在剧烈地颤抖、轰鸣！
“稳住压力！水封槽加水！”顾屿的声音，在咆哮的烈焰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把煤气通入一号反应炉！现在！”
富含一氧化碳和氢气的滚烫煤气，被强行注入那座填充了催化剂的“地狱烘炉”。
一千两百度的高温，铁基催化剂的介入，让一场无声的、发生在分子层面的战争，瞬间爆发！
“温度！温度在失控！”赵文清看着那唯一一个还靠着备用电池工作的温度计，指针像疯了一样地向红色区域狂飙，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要炸了！总工程师！我们快跑！”
顾屿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一号炉的出气管道，那双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在等。
等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能量，被那块灰色的“海绵”驯服，转化。
“嗡――”
一声刺耳的、高频的蜂鸣，从管道末端的冷凝器里传来！
随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滴、两滴……
一串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怪味的油状液体，从冰冷的金属管口，缓缓滴落。
它落在地上，没有立刻渗入，而是形成了一小滩油亮的、反着光的黑色水洼。
成了。
“接油！”
刘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嘶吼着，抄起一个铁桶就冲了上去，那动作，像一个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的旅人。
第一桶黑色的、粗糙的“人造石油”，被小心翼翼地接满。
它很脏，很劣质，混杂着大量的焦油和杂质，但它却是这片荒原上，流出的第一滴工业血液！
然而，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骨骼断裂的巨响！
那座承受了极限高温高压的一号反应炉，它的炉壁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半米多长的巨大裂缝！
滚烫的火舌，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快！快灭火！”刘工嘶吼着。
但顾屿却拦住了他。
“不用了。”顾屿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裂缝，声音平静，“它的使命，完成了。”
他走到那桶还散发着惊人热量和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前，没有半分嫌弃。
他从桶里舀起一瓢，走到那台已经彻底熄火的主发电机旁。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将那瓢黑色的、肮脏的液体，缓缓地，倒进了油箱。
他拉动启动绳。
“咳……咳咳……突突突……”
发电机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散架的咳嗽，喷出几股呛人的黑烟。
随即，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劲、更健康的轰鸣，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夜空！
一盏雪亮的、刺眼的探照灯，猛地亮起！
那光芒，如同利剑，划破了无边的黑暗，将工地上每一个人那张被烟火熏得漆黑、却又写满了狂喜与震撼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嗷――”
刘工再也压抑不住，他仰天长啸，那声音，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对未来的、最野性的宣告！
顾屿没有笑。
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向那座重新亮起灯火的移动方舱。
苏晚快步跟了上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王建国教授那里拿来的分析报告。
“顾屿，”她的声音，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第一批柴油，够我们把A区浇三遍了。”
她将报告递到顾屿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但是……你看这个。”
顾屿接过报告，借着那雪亮的灯光，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份报告，是王建国团队对A区土壤的最新分析。
上面的数据显示，土壤的微生物活性，在经过了沼液和种子的双重作用后，其增长曲线，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已知农学模型的预测！
它的演化方向，正完美地，印证着他当初为了糊弄林清寒而编造的那个，“G—73号菌株”的疯狂理论！
顾屿的目光，凝固在报告最下方，那一行由王建国亲手写下的、充满了骇然与不解的红色批注上。
他伸出手，指着那行字，声音沙哑，像在梦呓。
“苏晚。”
“这片地……它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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