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权力的天平
“咔哒。”
厚重的铅灰色舱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锁死声。
方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几盏红色的应急灯，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主发电机组的轰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恒温系统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
陈援朝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属于职业军人的审视，一寸寸地，扫过这个所谓的“办公室”。
这里没有办公桌，没有文件柜，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椅子。
只有那台被消防斧劈开一个巨大豁口、电线如同内脏般裸露在外的控制台残骸，和墙角那座被铅水封死的、如同坟墓般的巨大铅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电线烧焦的糊味和柴油的刺鼻气息，混杂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属于超现实的冰冷。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用来对抗省厅、对抗他这个京城特派员的资本？
一座建立在废墟之上的基地。
陈援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座位前的男人身上。
顾屿。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脸色因为疲惫而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红光下，亮得吓人。
“陈特派员，请坐。”顾屿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来装工具的铁皮箱子，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而不是一个即将夺走他一切的敌人。
陈援朝没有坐。
“我不是来喝茶的。”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我的任务，是接管这里。现在，我需要你解释，那块屏幕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屿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台还能工作的副屏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屏幕上，那片如同星云般流淌的数据流，和那个神秘的“盖亚的指纹”图案，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陈特派员，在解释它是什么之前，你不如先看看，它能做什么。”
顾屿的声音，像一个魔术师，在揭晓谜底前的最后铺垫。
他再次点击屏幕。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龙湾水库边，那片逆势疯长的芦苇荡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是黑白的，粗糙的，但那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蛮横的生命力，却让陈援朝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是……”
“这是‘花’的呼吸，我跟你说过的。”顾屿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个‘幽灵’，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正在改造这片水域的环境。它创造了一个‘超级生命场’。在这个场域内，所有植物细胞的活性，都被提升了至少十倍。”
他顿了顿，看着陈援朝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缓缓地，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筹码。
“简单来说，任何种子，只要在这片水域的灌溉下，它的生长周期，至少可以缩短一半。产量，至少可以翻一倍。”
陈援朝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不是农业专家，但他是一个军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产量翻倍”这四个字，对于一个拥有十亿人口、却始终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国家，意味着什么。
“这……这就是你敢拒绝接管的底气？”陈援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沙哑。
“不。”
顾屿摇了摇头。
“这只是我用来请你进来的，一张门票。”
他再次点击屏幕。
芦苇荡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A区那片属于他的试验田。
在红外夜视摄像头的监控下，那片黑色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活物般的景象。
无数细密的、代表着不同温度和能量流动的光点，在土壤深处，缓缓地、有节奏地闪烁，像一片正在沉睡的、地下的星海。
“这是我的‘矩阵’。”顾屿的声音，像一个正在展示自己最得意作品的学者，“每一颗种子，都被埋在一个独一无二的‘营养胶囊’里。它在发芽、生根、开花、结果的每一个阶段，都能从周围的土壤里，不多不少地，获取到它最需要的养分。”
他看着已经彻底失语的陈援朝，缓缓地，说出了那个足以压垮天平的、最后的砝码。
“在这片地里，我种下的不是东农303号。”
“是我自己培育的，独一无二的‘奇迹种子’。”
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它的理论亩产，不是三千斤，是一万斤。”
“轰――”
陈援朝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万斤”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将他的世界观，炸得粉碎。
“现在，”顾屿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锐不可当的锋芒，“陈特派员，你还要接管这里吗？”
陈援朝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闪烁的“星海”，那张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属于一个决策者的挣扎与权衡。
许久。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从口袋里，再次摸出那包白色的香烟，这一次，他抽出了两根，递给了顾屿一根。
顾屿没有接。
“我不抽烟。”
陈援朝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将烟收了回去。
他走到那扇被砸得龟裂的观察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广袤的、沉默的土地。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属于军人的决断。
“龙湾基地，还是你的。”
顾屿的心，刚刚落下。
“但是，”陈援朝猛地回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顾屿，“你的人，必须也是我的人。”
“从今天起，我会以‘种子计划’特派员的身份，常驻龙湾。”
“你的基地，可以独立运作。但你所有的研究数据、技术成果、以及产出的每一颗种子，都必须向我开放，由我评估，上报。”
他看着顾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总部的底线，也是我的底线。”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是交换。
用一部分自由，换取绝对的控制权和一张来自最高层的“免死金牌”。
“可以。”他点了点头。
“很好。”陈援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充满了欣赏的笑。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铅门前，手按在开门的物理锁上，脚步却停了下来。
“顾屿同志，欢迎加入‘种子计划’。”
陈援朝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不过，我得提醒你。”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方舱内，缓缓响起，像一声最终的警告。
“‘种子计划’的棋盘，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今天你给我看的这些，很精彩。但它也只是让你，从一颗有用的棋子，变成了一个有可能掀翻棋盘的，不确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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