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平的砝码

陈援朝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心那朵流转着七彩虹光的花，那张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属于一个赌徒的、疯狂的挣扎。

他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他的任务，是接管，是控制。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被他视为“不确定因素”的棋子，却当着他的面，亲手掀翻了整个棋盘。

然后，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一套全新的、他无法拒绝的规则，拍在了他的面前。

许久。

陈援朝缓缓地，合拢了手掌，将那朵金属花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那冰冷的、坚硬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有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他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出去。”

陈援朝转过身，对着方舱内那些早已被眼前一幕幕神迹冲击到麻木的专家和警卫，下达了第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命令。

王建国和赵文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苏晚担忧地看了一眼顾屿，也被顾屿用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离开。

“砰！”

厚重的铅灰色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方舱内，只剩下顾屿和陈援朝两个人。

陈援朝没有再看顾屿。

他径直走到那台被顾屿砸坏的主控制台旁，从一片狼藉的线路中，扯出了一部红色的、覆盖着厚厚防尘盖的保密电话。

他吹开上面的灰尘，熟练地，接上备用电源，然后，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而又沉重的动作，拧开了拨号盘的锁。

没有拨号声。

只有一阵轻微的、代表着线路正在被加密的电流“嘶嘶”声。

陈援朝拿起那冰冷的话筒，报出了一连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毫无规律的代号。

“……这里是‘龙湾’，请求接通‘昆仑’。”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陈援朝那只握着话筒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终于，一个苍老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说。”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一股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山岳般的威严。

陈援朝的背脊，下意识地挺得笔直。

“报告首长。”他的声音，因为高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但他依旧用最简洁、最精准的军方用语，汇报着，“‘种子计划’北方基地，出现A—1级紧急事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静静地靠在床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年轻人。

“目标‘顾屿’，已成功实现‘生物冶金’技术。重复一遍，生物冶金技术，已实现。”

电话那头，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样品呢？”

“在我手上。”陈援朝摊开手掌，看着那朵妖异的金属花，一字一句地说道，“一株土豆植株，在A区活体土壤的催化下，开出的，纯度预估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铁。”

这一次，电话那头，是长达一分钟的、死一样的寂静。

陈援朝甚至能听到自己那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疯狂擂动的心跳。

“……知道了。”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便是通过加密线路都能感受到的、滔天的巨浪，“你需要什么？”

来了。

陈援朝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这片土地，和他自己的命运。

“我需要，红旗煤矿。”他的声音，冰冷，决绝，“基地的能源补给线，被地方政府切断。我们的核心盟友，红旗煤矿矿长秦振华同志，被省联合执法大队以‘投机倒把’名义扣押。我请求，上面直接干预。”

“准。”

回答，快得超乎想象。

“从现在起，红旗煤矿，划归军方后勤单位序列。所有生产资料，由军方直接调配。至于那个周副主任……”

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杀意。

“我会让军纪委的人，去跟他‘聊一聊’。”

陈援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电话那头，最后一道指令，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援朝。”

那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那片‘活土’，和那个叫顾屿的年轻人，从现在起，提升为‘种子计划’最高序列——‘神农’。”

“我已经派出了‘饕餮’小组，搭乘最快的军用运输机，连夜赶赴龙湾。”

“记住，你的任务，不再是监督。”

苍老的声音，在死寂的方舱内，缓缓回响，像一声最终的宣判。

“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满足他，以及……圈养他。”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

陈援朝握着那冰冷的听筒，久久没有动。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年轻人。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赢了，他帮顾屿，也帮自己，赢得了这场战争。

可他也输了。

输掉了最后一点，作为“棋手”的资格。

也就在这时。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狂暴、更密集的引擎轰鸣声，如同滚雷般，碾压而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卡车，也不是吉普。

是十几辆披着伪装网、车头顶着狰狞撞角的、苏制“嘎斯—66”军用卡车，组成的一支真正的、散发着铁血与杀伐气息的钢铁洪流！

在那支洪流的最前端，一辆漆着红色十字的野战救护车，拉响了尖锐的警笛，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第一个，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车门推开。

秦矿长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苍白，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那座孤零零的移动方舱前，对着那扇紧闭的铅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锐利的丹凤眼里，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追随者的狂热。

她对着方舱内那个创造了神迹的男人，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开口。

“顾总工程师。”

“您的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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