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活着的基石
“胡闹！简直是拿国家财产犯罪！”
一声暴喝，在空旷的A区工地上炸响。
说话的是郑建国带来的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老花镜的老头，姓苏。
此刻，他正涨红了脸，死死地护在那台刚刚卸车的、重达五十五吨的蒸汽轮机原型机前，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在他对面，刘工带着一群光着膀子的矿工，推着几十辆装满了黑色浆糊的小推车，正一脸尴尬地僵在原地。
那车里装的，就是顾屿所谓的“地基材料”。
没有水泥，没有黄沙，甚至没有一颗石子。
只有刚从炼钢炉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蜂窝状钢渣，和从A区地底深处挖出来的、黑得发亮的“活土”。
这两种毫不相干的东西，被粗暴地搅拌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了硫磺味和腐殖质腥气的怪味。
“这种东西能做承重地基？”苏总工指着那一车车黑泥，手指都在哆嗦，“这是泥巴！是垃圾！一旦机器开动，共振频率上来，这玩意儿会在三秒钟内变成一滩烂泥！到时候，这台价值连城的原型机就会直接沉进地底！”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郑建国。
“郑组长，我绝不同意在这样的地基上安装设备！这是原则问题！如果要强行施工，请先撤我的职！”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建国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虽然答应了给机器，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这种近乎儿戏的施工方案。
他看向顾屿，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顾屿没有理会苏总工的咆哮。
他在苏晚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了那个早已挖好的、巨大的基坑边缘。
那个坑，深五米，底部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正在微微搏动的A区原生土壤。
“苏总工，”顾屿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你建了一辈子工厂，用了一辈子水泥。那你知不知道，水泥变硬的原理是什么？”
苏总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背书：“硅酸三钙水化反应，生成水化硅酸钙凝胶……”
“那是死的东西。”顾屿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从刘工推的车里，抓起一把那黑色的浆糊。
那东西在他手里，不像死物，反倒像有生命。
“我的这个，不一样。”顾屿看着掌心的黑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它不是靠水化反应凝固。”
“那靠什么？”苏总工瞪大了眼睛，像在看一个疯子。
“倒。”
顾屿没有解释，他松开手，那团黑泥“啪嗒”一声掉进基坑。
随着他一声令下，刘工咬了咬牙，大手一挥：“倒！都他娘的给老子倒进去！”
“哗啦——”
几十辆小推车同时倾倒。
黑色的浆流如同瀑布，轰然冲入基坑，瞬间覆盖了坑底。
紧接着，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坑里的黑泥，没有像普通泥浆一样摊平、沉淀。
在接触到坑底原生“活土”的瞬间，它们像是被激活了某种疯狂的基因，开始剧烈地沸腾！
“咕嘟……咕嘟……”
无数个黑色的气泡从泥浆表面炸开，喷出一股股灼热的白气。
基坑内的温度，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站在坑边的苏总工，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眉毛都在发焦。
“这……这是什么反应？放热反应？”他惊恐地后退。
顾屿没有解释，只是站在热浪中，纹丝不动。
他闭着眼，那残存的精神力如同触须，探入那沸腾的泥浆深处。
他能“看”到。
亿万个嗜金菌群，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它们被顾屿植入的指令唤醒，疯狂地扑向那些混在泥土里的钢渣。
它们分泌出强酸性的消化液，将坚硬的钢铁残渣消融，提取出里面的铁、锰、硅元素，然后，以一种生物矿化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水！给它水！”顾屿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早已准备好的高压水枪，瞬间喷出两条水龙，狠狠地砸进基坑！
“滋啦——”
水雾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视线。
在那白茫茫的雾气中，那令人牙酸的“咕嘟”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如同骨骼生长般的“咔咔”脆响。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当雾气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基坑填平了。
但里面不再是黑色的烂泥。
一块巨大的、整体呈现出暗青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暗红色纹路的“巨石”，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散发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却又给人一种狰狞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压迫感。
“这……这怎么可能……”苏总工颤抖着走上前，他想伸手去摸，却又不敢，仿佛那东西会咬掉他的手指。
“试试它的硬度。”郑建国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他深吸一口气，从旁边一个工人手里抢过一把大锤。
他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那块青黑色的“基石”上！
“当――！！”
一声清脆激越、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瞬间震彻了整个工地！
没有石屑纷飞，没有裂纹蔓延。
郑建国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手里的铁锤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高高弹起，差点脱手飞出！
再看那基石表面，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转瞬之间，那白印竟像愈合的伤口一样，慢慢消失了！
而在铁锤的锤面上，却崩开了一个豁口。
死寂。
苏总工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镜滑落到鼻尖都浑然不觉。
“生物陶瓷化……”顾屿靠在苏晚身上，脸色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钢渣里的硅酸盐和铁元素，在微生物的高温高压作用下，形成了一种仿生的金属陶瓷复合结构。它的强度是普通C50混凝土的五倍，韧性是铸铁的两倍。”
他指了指脚下。
“而且，它是‘活’的。它与地下的根系网络相连。如果出现裂纹，它会自己从土壤里抽取矿物质进行修复。”
顾屿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苏总工。
“现在，苏总工，你可以把你的宝贝机器，放下去了吗？”
苏总工猛地一个激灵，他看着那块青黑色的基石，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狂热！
“吊装！快！马上吊装！”他嘶吼着，声音比刚才反对时还要大，“小心点！别磕坏了……别磕坏了我的地基！”
巨大的龙门吊轰鸣着启动。
五十五吨重的蒸汽轮机，像一座钢铁小山，缓缓下落。
当那沉重的金属底座，与青黑色的基石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不是撞击声。
那是契合的声音。
仿佛一副外骨骼，终于装上了它的心脏。
顾屿能感觉到，那股庞大的重量，并没有压垮地基，而是被那无数微小的、如同血管般的矿化纤维，温柔地承接，然后均匀地分散到了整片A区的大地之中。
“安装完毕！水平误差……零！”测量员看着经纬仪，声音都在发抖。
“锅炉！把高压锅炉也吊过来！”郑建国已经彻底疯了，他扯掉领带，挥舞着手臂，“今天晚上，我们要让这颗心脏跳动起来！”
夜幕降临。
龙湾基地灯火通明。
两台巨大的高压锅炉已经就位，黑色的煤气管道如同动脉血管，连接着远处的煤气发生炉。
“点火！”
随着赵文清一声令下，幽蓝色的火焰在炉膛内轰然炸开！
水在管道中沸腾，化作高压蒸汽，咆哮着冲入轮机叶片。
“滋滋——呜——”
随着一阵尖锐的啸叫，巨大的转子开始缓慢旋转，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千转……两千转……三千转！额定转速达成！”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荒原，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但那台机器，那台立在青黑色基石上的庞然大物，却稳如泰山！
顾屿站在震动的中心。
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发电机组冰冷的外壳上。
他感受到的不是机械的震动。
他感受到了一股脉搏。
一股强劲的、混杂了钢铁与血肉、工业与生命的全新脉搏。
这片土地，终于拥有了一颗属于工业的心脏。
“陈特派员。”顾屿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神色复杂的男人。
“电有了，热有了。”
他的目光穿过厂房，落在了外面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玉米上。
“让那群‘饕餮’别闲着了。”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吞噬天地的野心。
“今晚，机器不许停。”
“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第一桶‘神农’牌玉米油，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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