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黄金的筹码
金色的洪流没有停歇。
那根不锈钢管口仿佛连接着大地深处最丰饶的血管，滚烫的玉米油在重力的牵引下，撞击着搪瓷桶底，发出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哗哗”声。
那声音在轰鸣的厂房里并不算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压过了蒸汽轮机的咆哮，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焦糖与坚果的香气。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属于高热量食物特有的味道，它无视了理智，直接勾起了人类基因深处对油脂最原始的渴望。
郑建国死死地盯着那桶即将溢出的金色液体，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作为机械工业部的特派员，他见过太多好东西。
从苏联进口的精密机床，到大庆油田喷涌而出的黑色原油。
但此刻，面对这桶从玉米里榨出来的“油”，他失态了。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每人每月只有半斤油票、老百姓炒菜只能用油布擦一下锅底的年代，这一桶油，就是一条命。
而这台机器，此刻正以每小时数吨的吞吐量，源源不断地生产着这种液体黄金。
“封桶！快封桶！”
赵文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变调的嘶吼。
他像个守财奴一样，一把推开旁边发愣的工人，亲自抓起盖子，狠狠地扣在那个已经装满的油桶上。
滚烫的油温透过铁皮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贴上封条！”赵文清红着眼，对着手下的技术员大吼，“编号001！这是战略物资！谁敢洒一滴，老子跟他拼命！”
“慢着。”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急切。
郑建国大步上前，一只手按在了那个油桶盖上。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这桶油，不能入库。”郑建国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陈援朝，“陈特派员，这是原型机试运行的第一批产物，属于极其珍贵的实验样本。我必须立刻带回京城，让部里的化验室进行全成分分析。”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但那只抓着油桶边缘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意图。
他想把这第一份功劳，连同这桶象征着工业奇迹的“黄金”，带回机械工业部。
陈援朝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然后叼在嘴里。
“啪。”
火柴划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郑组长，”陈援朝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你是不是忘了，这台机器现在的归属权？”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这里是龙湾。是‘神农’项目的核心禁区。这里产出的每一粒沙子，每一滴水，都姓军。”
陈援朝走上前，那只夹着烟的手，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将郑建国的手从油桶上拨开。
“分析？不需要你们部里的化验室。”陈援朝冷笑一声，“我的兵，只认能不能吃，能不能救命。这就够了。”
郑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陈援朝！”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这台机器是我们部里出的！没有我们的设备，你们拿什么榨油？拿手挤吗？”
“机器是你出的没错。”
顾屿的声音，忽然从机器的轰鸣声中穿透而来。
他在苏晚的搀扶回来，缓缓走到两人中间。
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看郑建国，而是走到那个油桶前，伸出手指，在那还未凝固的封口处抹了一下，然后将那滴金色的油脂，放进嘴里。
“但如果没有我的玉米，你的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郑建国的脸上。
“郑组长，你知道这种油的烟点是多少吗？”顾屿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郑建国愣住了。
“二百三十度。”顾屿给出了答案，“比普通植物油高出整整四十度。这意味着它在高温下极其稳定，不易产生有害物质。它的亚油酸含量超过50％，维生素E含量是普通油的五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陈援朝身上。
“这不仅仅是食用油。”
“这是最高等级的高能战备口粮。”
顾屿指着那不断流出的金色液体，给出了最终的定义。
“一勺油，能顶一个战士半天的热量消耗。在极端环境下，它比压缩饼干更管用，比葡萄糖更直接。”
陈援朝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军人，他比谁都清楚“高能战备口粮”这六个字的分量。
在边境线，在雪域高原，在那些补给线拉得极长的战场上，这样一桶高热量、易吸收、耐储存的油脂，能救活多少个因为失温和饥饿而倒下的战士？
“听到了吗？”陈援朝转过身，看着郑建国，眼里的杀气一闪而逝，“这是战备物资。”
“高山！”
“到！”一直守在门口的高山，如同一头听到了号令的猛虎，一步跨了进来。
“调一个班的战士过来。”陈援朝指着出油口，“二十四小时持枪站岗。从现在起，这里流出的每一滴油，都要记入军方的一级保密账册。少一两，我拿你是问！”
“是！”
高山一挥手，几名荷枪实弹的战士立刻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外，在这个充满了香气的厂房里，筑起了一道冰冷的钢铁防线。
郑建国僵在原地，看着那一个个被贴上红色封条、打上绝密钢印的油桶，被战士们像搬运弹药箱一样小心翼翼地抬走。
他知道，他输了。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顾屿给出一个“军事用途”的定义，哪怕是一根草，也能瞬间变成谁都动不得的禁脔。
“好……好得很。”郑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推了推眼镜，“既然是战备物资，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顾总工，机器既然开动了，就不能停。这后续的维护、配件、还有扩大生产线的计划……”
“那是下一步的事。”
顾屿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这场权力的博弈。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那台正在高速运转的蒸汽轮机底部。
那里，才是他真正关心的地方。
他走到机器旁，蹲下身。
苏晚想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
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那块青黑色的“生物基石”上。
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里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震颤，五十五吨的钢铁巨兽，每分钟三千转的高速旋转，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机械能。
如果是普通的水泥地基，哪怕是标号最高的军工水泥，在这种持续的高频微震下，内部结构也会产生细微的疲劳裂纹。
但这块石头……
顾屿闭上眼，将那一丝微弱的精神力，顺着掌心探入地下。
他“看”到了。
在那青黑色的岩石内部，原本杂乱无章的钢渣和土壤颗粒，此刻正在发生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那些被唤醒的嗜金菌群，并没有因为高温和震动而死亡。
相反，它们像是被这种高频的机械能“激活”了某种狂暴的进食欲望。
它们在分裂，在繁殖，在疯狂地吞噬着钢渣中残留的金属元素。
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暗金色纹路，此刻已经变得清晰可见。
它们像是一张巨大的、立体的神经网络，深深地扎根于地底，贪婪地吸收着机器传导下来的每一丝震动。
震动越大，它们生长得越快。
甚至，顾屿能感觉到，这些纹路正在向着机器的金属底座蔓延。
它们试图……“融合”。
这块地基，想要“吃”掉这台机器。
或者是，想要成为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有点意思。”
顾屿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种生物与机械的强制融合，超出了他原本的设想，却带来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强化效果。
只要这台机器不停，这块地基就会越来越硬，越来越强，直到变成一种地球上从未有过的“生物合金”。
“顾屿，怎么了？”苏晚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没什么。”
顾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只是觉得，我们的地基，比想象中还要结实。”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指挥工人搬运豆粕饲料的刘工。
“刘工，通知下去。”
顾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去红旗煤矿，再拉五百吨煤过来。另外，让赵工把那几台闲置的气化炉全部开起来。”
“今晚，我们要加班。”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玉米，又看向远处那片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秸秆的空地。
“油有了，饲料有了。”
顾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接下来，该给我们的‘活土’，准备一点真正的……肉食了。”
“肉食？”苏晚一愣。
“对。”顾屿指了指那张巨大的工厂蓝图上一角，那里画着一排排整齐的圈舍。
“光吃素，长不壮。”
“我们要养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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