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天地日月
凌皓的手指悬在半空,距离那枚暗金色的令牌仅一寸之遥。那冰冷的金属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漩涡,一个黑洞,要将他整个人生都吸入其中,碾碎他苦苦坚守的自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无数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彻骨的寒意,汹涌地撕裂了他的心防,将他拖回那片永不愈合的伤痛深渊。
他的出身,在辉煌显赫的凌霄城,是一个不能被提及的污点,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尴尬历史。
他是凌天南,这位威严的凌家族长,在一次宴饮大醉后,与一名负责斟酒的侍女春风一度的产物。那夜对于凌天南而言,或许只是无数个夜晚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插曲,甚至次日醒来便已模糊不清。但对于那名身份低微、名为“芸娘”的侍女而言,却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凌皓的童年,是在凌家大院最偏僻、最潮湿的西侧小院里度过的。那里终年少见阳光,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洗不掉的陈旧气息。他的母亲芸娘,是个温顺怯懦的女人,有着一双总是带着惊惶和哀愁的眼睛。她从不曾因为生下族长的骨血而拥有任何特权,反而因这“攀附”的罪名,被主母一系愈发苛待,行动处处受限制,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只是这笼子冰冷而晦暗。
“野崽子”——这些恶毒的称谓,几乎是凌皓学会走路后最先辨识的词汇。它们来自刻薄的仆人,来自那些趾高气扬的嫡系少爷小姐,甚至来自某些地位稍高的旁支子弟。他们以捉弄他为乐,抢走他少得可怜的玩具和吃食,将他推倒在泥泞里,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
他的衣服永远是哥哥们穿旧改小的,料子粗糙,常常不合身。餐食也是最简单的份例,偶尔能吃到一块没有馊味的肉,便是难得的改善。他没有玩伴,因为主母明令禁止嫡系子女与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过多接触,以免“沾染晦气”。
最让他恐惧的,是家族每年一度的“启灵仪式”。那是检测凌家子弟是否拥有修炼天赋、与家族传承符文能量产生共鸣的重要时刻。所有适龄孩子都会聚集在气势恢宏的宗祠大殿,在长老和父母期待的目光下,将手按在测灵石上。
轮到凌皓时,场面总会变得格外“有趣”。他怯生生地走上前,在那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或纯粹看戏的目光注视下,颤抖着伸出小手。冰凉的测灵石毫无反应,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拼命地去感受那传说中的能量流动,石体始终沉寂如死物。
一次,两次,三次……年年如此。
“果然是个废物!”
“烂泥扶不上墙!”
“白白浪费了凌家的血脉!”
教习师傅失望的叹息,同辈毫不掩饰的嗤笑,以及高座上父亲那淡漠的、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物品的眼神,都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上。他多么渴望父亲能为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认可的眼神,但他得到的永远只有无视和冰冷的沉默。
母亲芸娘是他唯一的慰藉。在那个阴暗的小院里,她会用粗糙但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用温柔却难掩悲伤的声音说:“皓儿,没关系,我们不练那些。平平安安就好,平平安安就好……”
可是,在这弱肉强食、以武为尊的凌霄城,没有力量,又何来平安?母亲的安慰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保全自身。在凌皓八岁那年,芸娘积郁成疾,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她紧紧攥着凌皓的手,枯槁的脸上满是泪水和不舍,气若游丝地反复叮嘱:“皓儿……要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然后,她便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死后,凌皓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也消失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躲避着一切可能到来的伤害。他常常一个人跑到凌家高墙的角落,抱着膝盖,看着墙外广袤的天空和远处山脚下升起的袅袅炊烟,一坐就是一整天。高墙之内是冰冷的等级和无尽的恶意,而墙外那个平凡的世界,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一个温暖的梦。
转机发生在他十二岁那年春天。一次,他又被几个堂兄合伙欺负,抢走了他仅有的、母亲留下的一枚劣质玉佩。他发疯似的追赶,却被他们轻易推倒在地,摔得满身泥污。屈辱和愤怒灼烧着他,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大院,漫无目的地奔跑,竟不知不觉从一处鲜为人知的破损墙洞钻出了凌家高墙。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山,闯入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山脚下那个依附着凌霄城生存的小村庄。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泥土的芬芳、牲畜的叫声和为了生计忙碌的凡人。他的出现引起了村民的好奇,他们看着这个衣着虽旧但料子明显不凡、却浑身狼狈、眼神惊惶如小鹿般的少年,纷纷投来友善而质朴的目光。
就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他遇到了那个照亮他生命的女孩。
她大约和他同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耳边。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沾着一点泥土,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像山涧最纯净的泉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好奇。
她看到孤零零站在树下、不知所措的凌皓,没有害怕,也没有敬畏,只是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绽开一个大大咧咧、毫无阴霾的笑容:“咦?你是谁家的娃娃?怎么弄得这么脏?饿不饿?我刚从地里扒出来的红薯,烤得可香了!”
她不由分说,将一個还烫手的、烤得焦香的红薯塞进他手里。那温暖的触感和食物质朴的香气,瞬间击中了凌皓冰冷已久的心防。他愣愣地看着她,忘了说话,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从那以后,那个破损的墙洞成了连接他两个世界的秘密通道。他一次次偷偷溜下山,去找小叶。她带他体验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烟火气的童年:去溪边摸鱼,尽管他笨手笨脚总是摔跤;爬树掏鸟窝,虽然每次都是她在上他在下望风;在金色的麦田里奔跑,感受风拂过脸颊的自由;教他辨认各种可以卖钱或者治伤的草药;夜晚躺在草垛上,指着星空,给他讲村里老人传下来的、关于天上神仙和地上精怪的奇妙故事。
在小叶面前,他不是凌家卑微的庶子,不是修炼无能的废物。他只是凌皓。她会毫无顾忌地嘲笑他的笨拙,也会在他因为想起凌家琐事而沉默时,用肩膀轻轻撞他,想法子逗他开心。她是他在冰冷人生中遇到的唯一一团火,温暖、明亮,毫不设防。
少年的情愫在心间悄然生根、发芽、疯长。他喜欢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喜欢听她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喜欢她身上总是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她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并非只有冰冷和恶意。
(https://www.bshulou8.cc/xs/5147260/11111069.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