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山火
山火未熄,浓烟却已开始下沉,像一床灰黑的裹尸布,沉沉压在青云医学院后山脊线上。
档案楼外,警笛声、人声、消防水龙咆哮声混作一团。
刘主任站在防火门前三步远,领带歪斜,衬衫袖口卷至小臂,右手死死攥着半张烧焦的出入登记表,指节泛白。
他额头沁汗,不是热的,是绷着的——声音却炸得又狠又脆:“没有邓院长亲笔签字!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是铁律!你周记者再拍一百条视频,也越不过这道门!”
话音未落,他左脚靴跟猛地向后一撤,脚踝拧转,借势一记侧踹——不是踢门,而是踹在右侧墙壁嵌入式防火栓箱的金属铰链上!
“哐当!”一声闷响,箱门弹开半尺,锈蚀的阀门被震松,高压水流“嗤”地喷出,如白练横扫,直扑门前两名保安面门!
水雾炸开,视线瞬间模糊。
周敏就在这片白茫茫里矮身前扑,肩头撞开三楼西侧通风窗的旧玻璃,碎碴刮过耳际,她毫不迟疑翻入——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却只咬牙一滚,立刻抬头。
眼前不是档案室。
是焦墙。
整面东侧档案柜墙已被烈焰舔舐成炭黑色,木架塌陷,纸灰如雪片簌簌飘落。
可就在那片焦黑正中央,一扇两米高、厚逾十公分的暗灰色铁门,正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幽冷白光,还有一股极淡的、混着福尔马林与陈年药香的寒气。
周敏刚抬步,一道黑影已堵住门口。
老吴。
保安队长,四十出头,左眉有道旧疤,手里电棍滋滋跳着蓝弧。
他喉结一动,刚要喝问,目光却钉在铁门内侧地面——那里散落着几份被踩皱的病历夹,封皮印着褪色钢印:江州儿童医疗协作中心·1998级编号存档。
最上面那份,编号“Q—0719”,右下角铅笔字迹潦草却清晰:王雪(监护人:王林山)。
老吴浑身一僵。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了半拍——不是因为王雪,而是因为那个编号。
Q—0719。
他侄女小雅失踪那年,派出所备案用的就是这个编号。
他亲手抄过三遍,刻在烟盒背面,烧过七次,灰都咽进过喉咙。
电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弯腰捡,反而猛地转身,一拳砸向身旁消防玻璃!
玻璃应声爆裂,他伸手探入,抽出消防斧,斧刃寒光一闪,照见他眼底血丝密布,嘴唇无声翕动:“小雅……你是不是……也在里面?”
斧头高举,狠狠劈向铁门锁链——
“铛!”
火星四溅。
同一时刻,后山排水渠入口,一截锈蚀铁栅栏无声滑开。
叶知秋伏身钻入,衣摆擦过湿滑青苔,鼻尖掠过浓重土腥与铁锈味。
赵守业紧随其后,煤油灯早收起,只凭指尖在渠壁摸索——触感不对。
不是砖石,是石板;不是平滑,是凹凸。
他枯指一顿,借着远处火光微芒,辨出渠底石缝间蜿蜒的刻痕:半截“太素归藏”篆纹,与岩洞壁上《青囊经》残篇同源同脉。
“走对了。”赵守业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归藏门不止一道。”
他不再言语,枯手按上左侧第三块石砖,叩击三下——轻、重、轻,节奏如《脉鉴》中“子午流注”的初阳搏动。
“咚、咚、咚。”
渠底轰然一震。
前方五步处,整块石板缓缓下沉,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两侧,整齐码放着数十只银灰冷藏箱,箱体标签在幽光下泛着冷硬反光,统一印着四个黑体字:叶氏血清。
最底层那只箱子,漆皮斑驳,边角磨损严重,箱盖边缘,一道细长划痕贯穿而过——像一道陈年旧伤。
叶知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它。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箱盖冰凉表面,停在那道划痕末端。
那里,漆层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木纹,纹路走势……竟与母亲日记本封皮上那枚朱砂指印的走向,严丝合缝。
他没掀盖。
只是静静看着。
而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箱盖缝隙里,一缕极淡的松脂余香,悄然漫出。
叶知秋指尖悬在箱盖边缘,未掀,却已听见自己耳内血液奔涌的轰鸣。
那道划痕——不是偶然剐蹭,是刻意刻下的。
母亲用指甲,或是钝刀,在木纹上拖出这一道深痕,像一道未愈合的句读,横亘在时间与真相之间。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暴雨夜,母亲蜷在旧书桌前抄写《青囊经》残卷,左手小指缠着渗血的纱布,右手指尖却稳如松针落纸。
她没抬头,只说:“知秋,有些字,要刻进骨头里才不会丢。”
此刻,这道痕,正与日记本朱砂指印同脉同势。
他吸气,压住喉头翻涌的铁锈味,掀开了箱盖。
冷气扑面,带着陈年松脂与微量乙醚的微辛。
箱内无血清,唯有一本硬壳册子,封皮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如枯蝶翅。
扉页墨迹洇染,却仍能辨出两行字——上为娟秀楷书,墨色沉郁如凝血:
“青云医研所·涅槃计划·第七代母体实验日志”
下为钢笔批注,力透纸背,墨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第7代容器失败。叶妻自愿献祭,血脉纯度98.7%,神经适配率61.3%,未达‘归藏’阈值。终止妊娠,保留胚源活性。”
落款:邓国栋,1998.10.27。
叶知秋的指尖猛地一颤,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微刺响。
不是痛,是某种更钝的、碾碎颅骨的闷响——原来“自愿”二字,可以被签在别人命簿的末行;原来“献祭”从不需火坛,只需一张签字栏,一支蘸了权柄的笔。
他迅速调出加密终端,镜头对准扉页。
快门无声,数据流如暗河奔涌,瞬间切片、哈希、跳转三重跳板,坠入云隙深处。
上传完成提示闪过的刹那,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爆响——不是火焰,是化学燃烧的钝音。
“砰!”
紧接着,整条地下渠剧烈震颤,簌簌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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