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青囊火
凌晨三点十七分,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区B座七号单间。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铁锈混杂的微腥。
林舒月平躺在病床上,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瓷俑——皮肤苍白近乎透明,唇色灰青,唯有左腕内侧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痕,在心电监护仪幽蓝脉冲光下,微微明灭,如将熄未熄的萤火。
叶振邦盘坐在她床沿,脊背佝偻,却挺得笔直。
他左臂袖口早已撕开,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最深那道横贯肘弯,皮肉翻卷如枯树裂口,此刻正渗出淡青血珠。
他没包扎,只是用指尖蘸着那血,在膝头摊开的一片残玉碎片上,缓缓画下三个字:守、印、灯。
玉已碎,却未散。
碎屑边缘泛着陈年温润的哑光,仿佛还裹着十五年前青云峰地脉深处那一口未散的息。
叶知秋站在三步之外,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悬着九枚寸许金针——针身布满蛛网裂痕,却不再黯淡,而是浮起一层极薄、极稳的赤金晕,如胎动初生。
“金丝不是药,是引。”叶振邦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你妈从‘守印灯’芯里抽出来的续命丝……当年她剖开自己心脉取丝时,灯焰就暗了一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目光扫过儿子紧绷的下颌线:“如今灯将熄,人将绝。要重燃它,不能靠外力,得靠‘薪’——你我的血,得烧进灯芯里。”
话音落,他左手倏然挥出,掌缘如刀,狠狠划过右腕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不落地,尽数泼向膝上残玉。
“嗤——”
青光炸开。
不是火焰,却比火更灼;不是光,却比光更沉。
那光自玉屑中腾起,如活物般螺旋升腾,瞬间缠绕住叶知秋掌中金针——九针齐震,针尖赤金褪尽,转为纯粹青白,映得整间病房墙壁泛起古老绢帛般的微黄。
林舒月胸口,第一次,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就在此刻,门被撞开。
陈默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左腿拖在地上,裤管已被冷汗浸透。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右手却稳如磐石,高高扬起一枚拇指大小的钛合金硬盘,外壳蚀刻着市监委特勤组鹰徽。
“邓国栋的骨片……在我脊椎第三椎体游走。”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凿出来,“但它带出了基因记忆链——全段回溯,十五年,二十三次骨髓穿刺,签字人全是邓国栋亲笔!连他用你爸肋软骨培育‘涅槃血清’的离心机参数都在里面!”
叶知秋没接硬盘。
他目光仍锁在林舒月脸上,指尖轻抚过她冰凉的额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证据够判他,但不够让他开口。”
陈默一怔,随即瞳孔骤缩——他明白了。
要让邓家这堵铜墙铁壁自己裂开一道缝,得有人亲手把那道缝,撕成血口。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紧接着是警员嘶吼:“拦住他——!”
“砰!”
七号病房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邓少聪撞了进来。
他双眼赤红,眼白爬满蛛网状血丝,脖颈青筋虬结如老树根,左耳垂竟已溃烂见骨,淌着泛着幽蓝荧光的脓液。
他根本没看陈默,没看叶振邦,目光死死钉在林舒月脸上,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她的血……只有她的血能解我尸毒!邓国栋骗我……他给我种的是假蛊……真解药在她心口金丝里!”
他扑来,速度快得撕裂空气。
叶振邦没起身。
他甚至没抬手格挡。
就在邓少聪距床沿不足两尺、五指即将掐住林舒月咽喉的刹那——
老人猛地仰头,一口血雾喷出!
那不是寻常鲜血。
血雾离口即凝,化作九个蝌蚪状青符,悬浮于半空,符纹流转,赫然是《青囊经·地髓篇》失传已久的“青囊真言”——当年封印玄阴裂隙、镇压尸毒入髓的原始咒印!
邓少聪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轰然砸地,脊背剧烈弓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咯咯声。
皮肤之下,无数细小凸起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皮肉竟自行浮现出扭曲血字:
“我……盗……骨……”
“我……篡……研……”
“我……弑……师……”
字字猩红,字字颤抖,仿佛有另一双手,正以他血肉为纸,以他神魂为墨,一笔笔写下不可饶恕的供状。
叶知秋缓步上前,影子投在邓少聪剧烈抽搐的背上,拉得很长,很沉。
他俯身,手指探向老人腕间——那里,一盏仅存寸许高的青铜小灯静静躺在病号服袖口内侧,灯身斑驳,灯芯焦黑,却在他指尖触到的刹那,无声地,微微一跳。
灯焰未燃。
但火种,已在血脉里重新点燃。叶知秋没动怒,也没出手制伏。
他只是在邓少聪脊背弓成虾状、喉间咯咯作响的刹那,五指如扣印般按上对方天灵——不是施针,不是点穴,而是以掌心覆住那片因尸毒灼烧而滚烫发黑的皮肉,将一股极沉、极缓、近乎凝滞的暖流,顺着督脉井穴,缓缓压了进去。
不是压制,是“引”。
引他体内乱窜的尸毒,引他神志崩解时泄露的真言,引他血脉深处被邓国栋用骨髓穿刺与基因剪切强行篡改过的记忆回路——全部导向守印灯。
灯焰未燃,却已生“应”。
叶知秋俯身,单膝抵地,左手托起那盏青铜小灯,右手五指微屈,如捧月悬于邓少聪眼前。
灯口距其瞳孔仅三寸。
幽微青光映入眼底,照见虹膜里血丝密布的蛛网,也照见瞳孔深处,那一瞬闪过的、不属于此刻的惊惶——那是十五年前,青云峰实验室地下三层,通风管锈蚀滴水声里,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把一枚编号“Y—07”的冷冻胚胎塞进液氮罐时的表情。
“你每说一句真话,”叶知秋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将熄的香火,“灯焰,就稳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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