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明月皎

将池惊鸿赶出屋子后，姜见月才无声的轻笑了一下，懒散地靠在床旁，她脱去了鞋袜，双脚泡在侵泡着药物的热水之中，热水很快就将她白皙皮肤蒸成了粉色，抬起脚将水撩起又放下，水珠四散，从脚背一路滚落，荡起圈圈水波。

习武之人眼清目明，这场景落入池惊鸿眼中，“轰”的一下，只觉得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跳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大脑一片空白，扭过头看向夜空，靠着围栏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这干啥呀。”

鹿衔端着放着药碗的托盘从楼下上来，走一步停一步，药汁稳稳当当的呆在碗里，没有一滴撒出去，池惊鸿赶紧接过，还颇为委屈地抱怨：“你师父在泡脚，将我赶出来了。”

“你这么大人怎么还没我懂事啊，”鹿衔抬头看向池惊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池惊鸿被他看的发毛，才听他幽幽道：“女子的脚可不是随便看的，你若是看了，讲究些的人家，将你这双眼睛挖了都不为过，你看见了？”

这，这么严重？池惊鸿干笑着表示没看见，心里却不明白有什么不能看的，方才看到姜见月的脚，瓷白如玉，形状秀气，又不是丑的见不得人。

鹿衔甩了甩手，又将托盘从池惊鸿手上接过，还不忘警告：“我给师父送药，你可别进来。”

池惊鸿疑惑不解，他这是受到了排挤？但他乖乖听从了鹿衔的话，在屋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屋内传出动静，方才走进屋子里。

喝完药后，姜见月被鹿衔按在床上发汗，她挨着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她乌黑柔亮的发丝铺在了床上，散落开来，略有几丝沾了汗水贴在了脸上，迷迷糊糊间，仿佛有人往她的头上放了一块冰凉的脸帕，让她稍微清明了一瞬间，但困意很快重新涌了上来，只是她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觉得身上如烈火烹油，一会儿又感觉到阵阵清凉。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天亮，醒来时曦光大盛，睁眼看到的是窗外淡青色的天。高热退去，体温已经正常，身体还有些大病初愈后的疲软。

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滚落一条脸帕，转头一看，鹿衔裹着大氅睡在她的身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感觉到她的动作还迷迷糊糊地伸出手给她盖被子。

再往外，池惊鸿趴在床边，一盆凉水静置在他身旁，水中还泡着另一条脸帕。

显然，这两个人照顾了她整整一夜。

姜见月觉得心底汩汩涌出一汪暖流，她轻手轻脚地起身，酸软的身体好悬没站稳，从行李中拿了换洗的衣物，去了浴堂，稍作梳洗。

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流逝，转眼太阳已经爬上了半空中，阳光肆意地穿过窗户，照在了池惊鸿的脸上，他动了动，睁开眼就看见姜见月和鹿衔坐在临窗的案桌前，静悄悄地写字。

听到他的动静，两个人一同抬头看了一眼，鹿衔低头继续奋笔疾书，姜见月指了指桌上食盒，“那是雪霁姑娘送来的早点，我们已经用过了，应该还是热的。”

“好。”池惊鸿只觉得心情十分雀跃，简单洗漱后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包子，叼着包子坐到师徒二人身边，看他们写字。

“你若是闲着没事干，不如帮我摘抄一些？”姜见月的面前放着四五本古籍，有的已经发黄破损，摇摇欲散了。

“这个是……？”

姜见月不在意道：“是伏姜族的医书，年代过于久远，保存不易，重抄一份给鹿衔学。”

“这不大好吧……这种东西不都是传家宝，秘籍来的，我一个人外人……”

池惊鸿推三阻四想要拒绝，但姜见月没有给他机会，一把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塞入他手中，裁好的纸铺平，硬是将他赶鸭子上架。

池惊鸿没法，只好照着医书上的字照葫芦画瓢地抄，还时不时抓耳挠腮，跟个野猴似的。

鹿衔被他动得心烦，探头一看，忍俊不禁：“你写的是什么啊哈哈哈哈哈！”

也不怪鹿衔这么不给面子，只是姜见月的字，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鹿衔年幼，但跟着东碧山庄的林柏仁早早启蒙，虽还未成风骨，一笔一划却也端正工整。

而池惊鸿的字呢？每一笔每一划都有自己的想法，就像野地里四下乱长的野草，自成一派。

要是以前能好好练字，就不会这么丢人了——池惊鸿心中懊恼不已，睫毛微颤间，泄漏出几分无措，匀称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狼毫笔。

“咔嚓！”

狼毫笔的竹管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直接被折成两段。

“笔又不是武器，别握那么紧。”姜见月好像没有看见他那歪歪扭扭像螃蟹走路的字，重新拿了一支笔，像教小孩子一样一点点纠正池惊鸿姿势，“坐势要头正、身直、臂开、足安，执笔要指实、掌虚、腕平、掌竖。”

语气温和，耐心十足，此时姜见月收敛起了身上的锋芒，变得柔和起来，她轻轻敲了敲鹿衔的脑袋，警告他不许嘲笑别人，然后重新拿了一张宣纸给池惊鸿。

“不用急着写出风骨，一笔一划先写端正。”

池惊鸿一边苦恼写字，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雀跃。

见月，见月。

果然人如其名，卸下防备的她，宛如乌云散去之后，显露于人前的皎皎明月。

虽不知姜见月为何好似对他亲近了几分，但池惊鸿喜欢这种变化，他语气调笑却也有不可忽视的认真：“师父，你可别嫌我笨，多教教我。”

“没给我磕头，可别叫我师父。”姜见月淡淡勾起了唇角，她长得明艳，笑起来也如同一阵暖风，熏得池惊鸿飘飘然，“或许你可以考虑我昨晚的提议，正儿八经拜我为师。”

“怎么这么好为人师……”池惊鸿猛地反应过来，俊秀的脸上微微泛红，低声哼道，“别对我耍美人计，我可吃这一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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