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雨绵绵

夏日的雨来得急且大，好像天上有人拿着盆子往下倒个不停。

药铺掌柜将姜见月所需的药材包好后，还特地用又用油纸再裹上好几层，方才交到她手中，不大好意思地搓搓手，“这位姑娘，  我们要打烊了，你们……”

二人识趣：“我们这就走。”

屋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趋势，一把油纸伞完全抵达不住风雨的侵袭，两人站在药铺的屋檐下避雨，一阵风吹来，风来的方向正是他们面朝的方向，雨点斜斜坠下，本该全落在身上，可池惊鸿撑开伞站在了姜见月的对面，用后背和油纸伞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姜见月抬眸看他，明媚的眉眼里浅藏笑意，唇瓣分开，吐出了两个字：“傻子。”

池惊鸿无缘无故被骂了一句也不恼，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我体壮地淋点淋点雨没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受凉可不好。”

姜见月笑笑没有说话，但池敏锐地察觉察觉到了她此时愉悦的心情。

夜晚来临，只有房屋窗框中弹射出的昏黄火光，能让他们勉强看清周遭的环境，雨势渐渐变得温柔，淅淅沥沥的雨声如琵琶轻语，奇异的能抚平人们心里的焦躁。

“难怪那些文人墨客都爱煮酒听雨，果然不失为一件乐事。”

姜见月失笑：“你浑身都淋湿了，还觉得是一桩乐事，而不是一桩倒霉事？”

池惊鸿想了想，叹气道：“倒霉是倒霉了一点，但能和你站在一处一起倒霉，我也欢喜。”

他静静立在那里，挺拔的像一把剑，雨水打透了他的衣裳，多到漫溢出来，在他的衣摆下滴滴答答流个不停，好像一条条流苏。

姜见月不知怎么的，居然不敢看他，偏过头说：“趁现在雨不大，赶紧回去吧。”

伞下空间有限，池惊鸿左手撑着伞斜斜地倾向倾向于姜见月那侧，两人挨得很近，好像这天地之间就剩他们二人。

“阿月，你有没有后悔把一步图给我。”池惊鸿突然问道，“如果不是我拿走了一步图，也许锦衣门就不会……”

姜见月的目光沉静地从池惊鸿身上掠过，眼神清澈像洗去烟尘的一弯流水，“锦衣门之事与你无关，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一步图在我看来就像是烫手山芋，西瑶池就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物，太多的人为了它丧失理智，而李长京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一步图现在不在我手中，等到了边漠，我就去取回来。”池惊鸿有些后悔当时没考虑清楚就把一步图交了出去，现在想要拿回来估计有些难。

雨天路滑，视线昏暗，姜见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好被池惊鸿一把扶住。

池惊鸿抓着姜见月的手臂，让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间，两人并肩躲在伞下，呼吸间浸满湿凉的雨气，但一点都不觉得冷，半边身体的温度正顺着两人相贴相牵之处源源不绝地传过来，除了淋湿衣衫稍显狼狈外，一切都很美好。

后面他们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不知不觉之中两人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

客栈的门关得紧紧的，姜见月敲开门，伙计热情地请他们进来，池惊鸿在后头收了伞，他的背后完全湿透，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肩与腰的结实轮廓，相比之下姜见月就好太多，除了鞋子湿了和裙摆衣袖上沾了零星水迹，别处几乎没有被淋到。

姜见月拿了一些铜钱交给伙计，“劳驾，送两桶热水到我们房间里。”

伙计得了实惠，对他们更加恭敬，连忙道：“客官稍等，厨下就备着热水，这就给您送来，晚点再给二位送上一碗姜汤，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姜见月想起雪霁和她同一时间出门，很有可能也被困在外头，便问道：“另一个姑娘回来没有？”

“回了回了回来得早些早些，已经回房休息去了。”

池惊鸿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姜见月瞥了他一眼，又拿了一块银子交给店小二，说道：“我先前看到不远处有一间成衣店，你按着这位公子的尺寸给他备上几套衣袍，连着中衣鞋袜都要，剩下的钱都是你的，动作快些。”

店小二高兴地领命而去，走之前还不忘叫厨房的帮工给他们送下洗澡水。

二人各自回到房中，姜见月一进屋就看见雪霁坐在桌前正绣着什么，看大小和样式好像是个香囊，姜见月心下了然，必定是给燕云开准备的，也没有打扰她，等热水送到后宽衣入浴，在一片暖洋洋的水波中闭目养神。

脑海中无数的念头翻滚，如今江湖武林都已经知晓李长京广邀豪杰共赴西瑶池一事，越靠近西凉洲这路上遇到的武林人就越多，想要彻底杜绝西瑶池传说，唯有让这些人亲自去瞧上一眼，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打消他们的觊觎之心。

西瑶池是非去不可，当年伏姜人离开瑶池殿过于仓促，没有掩藏好踪迹，才让如今的江湖如此不太平，只希望瑶池殿前的青铜门能抵挡住这些人的脚步，或者里头其实空无一物，让他们白跑一趟。怕就怕里头真的如传言中有堆金砌玉的财富和失传的武林秘籍，财帛动人心，这么多江湖人光是一个“分”字，就不知道又要往里头填入多少人命。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雪霁还在致志地绣着绣着香囊上的花样，油灯上的火苗渐小，屋内光线愈发的昏暗。姜见月瞧着雪霁浑然不觉的样子，摇摇头，准备去找店小二要些灯油和蜡烛。

徐半仙打坐完正准备躺下休息，门板在外头被人敲响，徐半仙估计是来加热水的店小二，看了一眼还在洗澡的池惊鸿，走上前打开了门。

没想到门外的居然是姜见月。

“师父，你怎么来了。”

徐半仙赶紧掩上一半的门扉，就怕池惊鸿会污了姜见月的眼睛。

然而这小镇客栈中的普通客房连个屏风都没有，只在隔断处挂了一道青纱帐，勉强遮住里间。池惊鸿背对着门泡在木桶里，从姜见月站的位置，可以透过朦胧轻纱看到桶沿以上露出一小片肩背。暗红疤痕从右肩头起，横过肩胛，没入水中，看着像是经年旧伤，在白皙肌肤上仍显得触目惊心。

姜见月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了徐半仙，别过脸去，提高声音对池惊鸿说道：“刚刚碰到了店伙计，他有客人投宿一时走不开，我顺手帮你把衣服带上来了。”

池惊鸿赶紧应了一声，姜见月本要离开，踌躇半晌，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先前悬崖上跌落，池惊鸿和姜见月二人被救回时都是昏迷不醒，姜见月伤轻些，她醒来后徐半仙和鹿衔已经帮池惊鸿处理好了伤口，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池惊鸿的背上居然有不少伤疤。

池惊鸿侧头往肩后看了一眼，故作轻松道：“以前学武功时总是不小心摔跤，被树枝挂了一下，早就已经好了。”

“嗯。”姜见月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你们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门扉轻轻阖上，脚步远去，池惊鸿半身后仰，倚在浴桶壁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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