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谋活路也有错？

等赵永福和张万贵几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村子时，大队部的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连墙根边、屋檐下、窗户底都挤满了乡亲。

一听说县里的领导来了，还要抓人，乡亲们都慌了，纷纷丢下手头活计跑来看个究竟，一时间村部外头人声鼎沸。

院子里吵吵嚷嚷，屋里却是一片沉寂。

赵永福他们快步走进屋里。

一进门，便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目光犀利。

他一手扶着茶杯盖儿，一手搭在膝盖上，气场压得屋里的人都不敢大喘气。

他身边站着三个年轻人，个个西裤皮鞋，眼神警惕，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厚厚一沓文件袋。

中年男子看到他们进门，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是冰碴子：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县改革委的主任尹天成。你们谁是赵永福，谁是张万贵？”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瞬间一紧，张万贵顿时心头一颤，额头冒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领导，我就是张万贵，这位是赵永福。”

“今天我是奉命前来调查，有人匿名举报你们赵家村，存在严重的私有化倾向，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尹天成的语气愈发严厉，一字一句就像铁锤砸在桌面上，“举报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们村现在每家每户都在私养兔子，而且还私下贩卖兔肉、分割集体财产，这是典型的投机倒把行为，你们知不知道？”

他话一落下，后面的三个科员立刻掏出本子，“唰唰唰”地开始记记录，架势就像是要当场处理。

张万贵心里咯噔一下，额头冷汗直冒，赶忙上前一步分辩：

“我们这不是投机倒把啊领导！这肯定是误会！我们可是提前跟公社打过申请、做过报备的！”

“这两年灾荒连着灾荒，咱们村子是硬熬过来的。乡亲们怕了，真的是怕了，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才琢磨着搞点副业，弄条活路。”

“于是我们就想到了养兔子！兔子繁殖快，吃的少，还能卖肉换钱。结果没想到反而被说成投机倒把？我们不过是想让乡亲们肚子里能有口肉，日子能踏实点，这也不行了吗？”

他话音未落，站在边上那名脸上带着轻蔑神情的年轻科员冷笑一声，开口反驳：

“找活路就能不讲组织纪律了吗？现在谁家不困难？困难就可以私分集体财产？你这是偷换概念！”

这话一出口，不仅张万贵气得嘴角直抽抽，连一旁的大队干部都脸色铁青。

张万贵终于忍不住了，脾气上头，声音拔高：

“领导，我们怎么就成了窃取果实了？我们养的兔子，用的是自家地边上种的草喂的！没用一口公社的粮食！”

“公粮每月每季都交得明明白白，一斤不少，工分一样没少干！你去咱村子庄稼地转一圈看看，跟去年比是不是翻了一倍都不止？”

“您要说我们错，那我想问问，啥时候自己动手找条活路也成罪过了？是不是非得等着饿死了，才叫光荣伟大？”

“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没有去山沟沟里瞅过？那时候村里人啃树皮、吃野草、喝稀汤，孩子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你们看见过没有？”

“现在我们靠着自己，能让家里锅里头飘出荤腥、孩子脸蛋冒红光，怎么就成错了？就因为我们有本事，就该受惩罚？这算哪门子理儿！”

一席话掷地有声，像铁锤砸在屋里每个人心上，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尹天成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眼中隐隐有怒意：“张万贵！这就是你对组织的态度？你身为大队长，思想觉悟如此之低，简直令人震惊！”

“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严重质疑集体主义，我完全可以当场拘捕你，以警效尤！”

“还有赵永福，你也别以为自己年纪小就能置身事外，这养兔子的事儿，你参与得最多，来人，把这两个带走，送回县里进行思想整顿！”

说着，尹天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茶杯盖都震跳了。

几名科员立刻准备上前。

但他们刚一动，院外早就听得清清楚楚的乡亲们忽然全炸了，喊声、咒骂声、惊呼声混作一团，像洪水倒灌似的挤进门口。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老子看今天谁敢动永福和万贵一下！”

张白山怒吼一声，冲进屋来，手里那把锄头“哐”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没错！你们这些当官的，坐办公室坐久了吧？连底下老百姓过的啥日子都不知道了！就你们这种人，也配当领导？”周国庆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指着尹天成的鼻子骂。

“闹灾荒那年，咱们十里八乡都快饿死了，你们在哪儿？坐办公室吃香喝辣吧？可曾来过我们这些村里人的地头看一眼？”

张白山紧跟着吼道：“如今好不容易咱自己想法子过活了，靠养兔子挣几个钱，就说我们是资本主义？你们吃饱了开始扣帽子啦？”

“凭啥你们说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你们嘴一张我们就得挨整？还有没有王法啦！”

两人这一通骂，屋外几十号乡亲全跟点着了的炸药包似的。

纷纷冲进来，锄头、柴刀、甚至老猎枪都抄了出来，把大队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今天谁敢带人走，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一个村民大吼着举起锄头。

“兔子是我们自己喂的！没吃一口公粮！咋就成了你们嘴里的罪证？有这么干的吗？咱赵家村又不是抢了你们一口饭！”另一人怒吼着。

乡亲们群情激奋，屋顶上的土都被震得掉下来，一时之间喊声如潮、杀气腾腾。

尹天成等人一下被堵在屋里，几个科员都脸白如纸，吓得腿都开始哆嗦。

那早先最跳的那个年轻科员忍不住开口怒骂：“张万贵！你们赵家村这是在聚众造反吗？你们这是抗拒执法！”

不过，尹天成却没立马接话，他沉着脸，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人，又看向窗外那些仍在怒喊的村民，还有那片绿油油、齐刷刷、丰收在望的庄稼。

他去过的村子不少，可从没见过像赵家村这样有活力、地里这样结实、百姓脸上这样有神气的地方。

他忽然有些迟疑了。

就在这时，他身边那名年轻的科员冷哼一声，带着讥讽低声骂了一句：“果然是一群刁民，敢暴力抗法，早该全抓起来！”

这句话虽小，却还是传到了屋里几人耳朵里，而说话的，正是庞图强那位远房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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