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万块。
我打了12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借给我。
丈夫说公司周转不开,婆婆说棺材本不能动,小叔子说他刚工作手里紧。
我妈躺在ICU里,呼吸机一起一落。医生说再不交押金,就停药。
最后借给我钱的,是我妈那个捡破烂的邻居。
王大爷把塑料袋里的零钱一张张数出来,数了整整二十分钟。
"闺女,拿着。"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
十年,我把工资上交,我替他们还房贷,我伺候他们一家老小。
换来的,还不如一个捡破烂老头的善意。
这笔账,我要一分一厘地讨回来。
01
"两万块,你找别人想想办法。"
周明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我站在医院急诊室外面,腿都在打颤。
"明瑞,我妈脑溢血,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
"我知道,但公司账上真没钱了。你先问问妈那边。"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47秒。
我妈的命,在他那里,值47秒。
婆婆的电话打了三遍才接。
"锦绣啊,什么事这么急?"
"妈,我妈住院了,手术费还差两万,您能不能——"
"哎呀,我那点棺材本可不能动。你让明瑞想办法,他是你老公。"
"明瑞说公司没钱。"
"那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钱?"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贵了两毛。
小叔子的电话更干脆。
"嫂子,我刚工作,手里真没钱,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想起来去年他结婚,我和周明瑞随礼五万。
我想起来他上大学,四年学费我出了一半。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人推着担架跑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我蹲在墙角,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了。
能借的人,都借过了。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家属呢?押金再不交,就没办法往下治了。"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医生,再给我一点时间。"
"最多半小时。"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白大褂消失在转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闺女,你妈是不是住院了?"
我转过头,看到了王大爷。
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背着一个大编织袋,袋子里装满了瓶瓶罐罐。
"王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听隔壁老李说的,赶紧过来看看。"
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你先拿着用。"
我愣住了。
"王大爷,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他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你妈是好人,当年我病了,就她给我送过饭。"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全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的,有的边角都磨破了。
王大爷蹲在地上,开始数钱。
"一百、两百、三百……"
他数得很慢,每一张都要捋平了再放到一边。
医院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一万八、一万九、两万。"
他站起来,把钱递给我。
"正好两万,闺女你数数。"
我接过钱,手在抖。
"王大爷,我……"
"别说了,赶紧去交钱。你妈还等着呢。"
我攥着那叠钱,往缴费窗口跑。
跑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大爷正在捡地上掉落的空瓶子,佝偻着背,动作很慢。
这两万块,是他捡了多少瓶子才攒下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给周家当了十年的保姆,换来的,不如一个捡破烂老头的善心。
02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灯。
那时候周明瑞刚创业,租了个地下室当办公室。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他整理账目,做报表。
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把外套盖在我身上,说:"老婆,等我赚钱了,让你过好日子。"
我信了。
婚后第一年,婆婆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辞了工作,搬去跟他们住。
婚后第二年,小叔子考上大学,学费不够。婆婆说,"锦绣,你先垫着,等明辉毕业了还你。"
我垫了。四年,一共十二万。到现在没还过一分钱。
婚后第三年,周周出生。我一个人带孩子,喂奶、换尿布、半夜起来冲奶粉。
周明瑞说他忙,忙着应酬,忙着谈生意。
婆婆说带孩子是女人的事,她年纪大了帮不上忙。
婚后第四年,婆婆说家里开销大,让我把工资交给她"统一管理"。
"锦绣,我帮你存着,比你自己乱花强。"
我把工资卡给了她。每个月八千,后来涨到一万二。
十年,一共八十四万。
婚后第五年,买婚房。首付五十万,我爸妈出了三十万,我出了二十万。
办贷款那天,周明瑞在外地出差。
我一个人跑银行、跑房管局,签了一堆文件。
工作人员问我:"产权人写谁?"
我看着那张表格,忽然想起婆婆说过的话。
"锦绣,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了。娘家的事少管,别让人说闲话。"
我填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我想,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没想到这条退路,十年后真的用上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在ICU观察48小时。"
我站起来,腿发麻,差点摔倒。
"谢谢医生。"
"家属注意休息,后面还有很长的恢复期。"
我点点头,看着护士把我妈推出来。
她脸色灰白,头上缠着绷带,插着管子,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我跟在担架后面,一步一步往ICU走。
周明瑞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了。
"锦绣,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
"那就好。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你在那边辛苦一下,有事打电话。"
我没说话。
"喂?锦绣?"
"我听到了。"
我挂了电话。
ICU的门关上了,我透过玻璃窗看着我妈。
十年了。
我给周家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带孩子。
我帮周明瑞做账,跑业务,撑起他的公司后勤。
我把最好的年华全给了那个家。
今天我妈差点死了,他们连两万块都不肯借。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ICU里机器滴滴响着,像是某种倒计时。
十年的婚姻,三十二岁的人生。
我到底在图什么?
03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规律地响。
我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绣绣?"
"妈,我在。"
我握住她的手,骨瘦如柴,皮肤上全是青筋。
"手术费……"
"交了,妈你别担心。"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谁借给你的?"
我没说话。
"是周家人?"
我还是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半晌才开口:"绣绣,妈对不起你。"
"妈,您说什么呢。"
"当年不该同意这门亲事。"
我愣了一下。
"他们家的人,我早就看透了。"她声音很轻,"你婆婆,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只有她自己那几个孩子。你在她眼里,就是个免费的保姆。"
我没吭声。
"这些年你受的苦,妈都看在眼里。"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红了,"可是你不说,妈也不好插嘴。"
"妈……"
"绣绣,妈这条命,不值得你低三下四。"她攥住我的手,"那两万块,到底是谁借的?"
我沉默了很久。
"王大爷。"
她愣住了。
"捡破烂的那个王大爷?"
"嗯。"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妈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绣绣,听妈一句话。"
"妈,您说。"
"别再傻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他们不把你当人,你凭什么还把他们当家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拼回来了。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周周已经睡了。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回来,头都没抬。
"回来了?你妈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
"那就好。对了,明天记得早点起来做饭,明辉媳妇要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洗澡睡觉。"
我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上。
周明瑞还没回来。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
标题我想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
十年账单。
第一行:工资上交,84万。
第二行:代付房贷,累计62万。
第三行:代付车贷,累计18万。
第四行:小叔子学费、结婚礼金,17万。
第五行:十年家务,折算保姆工资,47万。
我对着电脑,一笔一笔地算。
算到凌晨两点,周明瑞才回来。
他推门发现锁着,敲了两下:"锦绣?怎么锁门了?"
我没动。
"锦绣?"
我关了电脑,打开门。
他一身酒气,领带都歪了。
"这么晚才回来?"
"应酬。"他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累死我了。对了,你妈好点没?"
我看着他,没回答。
"行了,早点睡吧。我明天还有会。"
他翻了个身,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没认真听我说过一句话。
我站起来,把电脑重新打开。
这笔账,我要算清楚。
04
我把工资卡挂失了。
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有二十多页,我一页一页看。
从2014年1月到2024年9月,每个月都有一笔转账记录。
转到周母名下的账户。
第一年,每月八千。
第三年,涨到一万。
第六年,一万二。
十年加起来,一共是84万3千7百块。
零头我不要了,就算84万整。
公司的账更好查。我在周明瑞的公司做了五年的兼职会计,所有账目我都有备份。
林姐帮我整理的时候,看着那些数字直摇头。
"锦绣,你这些年是不是傻?这么多钱,你一分没落着?"
"我以为一家人不用分这么清。"
"一家人?"林姐冷笑,"你妈躺在ICU那晚,他们怎么说的?"
我没吭声。
"你听我的,该离就离。这种男人、这种婆家,留着过年?"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成文件夹,分门别类:工资流水、房贷还款记录、车贷还款记录、公司往来账目。
还有一份最重要的。
我爸当年卖了老房子,借给周明瑞创业的三十万。
借条还在,上面有周明瑞的签名和手印。
当年婆婆说:"锦绣,这是你爸自愿的,又不是借钱,写什么借条?"
我爸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写一个安心。"
这张借条,周家人早就忘了。
我没忘。
整理完所有证据,我做了一份详细的清单。
A4纸,打印出来有十二页。
每一笔钱,都有来源、去向、日期。
我把清单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
周周放学回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
"妈妈,外婆什么时候出院?"
"快了,再有一周就能回家。"
"那我能去看她吗?"
"当然可以。"
他凑过来,小声说:"妈妈,奶奶说外婆生病是自己不注意身体,活该。"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奶奶还说,咱们家不能出钱给外婆看病,因为外婆不是咱们家的人。"
八岁的孩子,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妈妈,外婆不是你的妈妈吗?你的妈妈怎么不是咱们家的人?"
我蹲下来,抱住他。
"周周,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妈妈和爸爸不在一起了,你想跟谁?"
他想了想,说:"跟妈妈。"
"为什么?"
"因为爸爸从来不管我。"他低着头,"他连我几年级都不知道。"
我搂紧他,眼眶发酸。
"妈妈会保护你的。"
"嗯。"
"周周,你要记住,外婆永远是妈妈最重要的人。妈妈也会永远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知道。"
我松开他,摸了摸他的头。
"去写作业吧。"
"好。"
他背着书包进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抽屉里的清单,沉甸甸的。
这笔账,该算了。
05
"妈,我来拿存折。"
婆婆正在看电视,听到这话,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什么存折?"
"我的工资卡,这十年您帮我存的钱,我要用。"
她眼神闪烁,干笑了一声:"锦绣,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说这话?"
"我妈住院,我需要钱。"
"你妈不是做完手术了吗?怎么还要钱?"
"后续治疗费用。"我看着她,"妈,您帮我存的那些钱,存哪儿了?"
她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锦绣,我问你,你是不是嫌我们家待你不好?"
"我就问一句话,钱在哪儿?"
"你这态度——"
"妈,我工作十年,每个月一万多,加起来八十多万。这些钱,存哪儿了?"
她脸色变了。
"我帮你存着,又没乱花。"
"那您现在还给我。"
"哪有那么多?你吃的喝的穿的,不都是从这里面出吗?"
"我吃您的还是喝您的了?这十年家里买菜做饭、水电物业,哪样不是我掏的?"
她语气硬起来:"锦绣,你是不是想造反?"
"我就想知道,我的钱,在哪儿。"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没了。"
"什么没了?"
"花完了。"
我愣住了。
"八十四万,全花完了?"
"明辉买房要首付,二十万。明辉结婚彩礼,十五万。他媳妇怀孕、生孩子、坐月子,七七八八又是十来万……"
她越说声音越小。
"剩下的呢?"
"给你小姑子补贴了。她老公生意不好,总找我借钱……"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您可真行。"
"锦绣,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自己挣的钱,您拿去贴补您儿子、您女儿,一分没给我留,我还得什么态度?"
她站起来,指着我:"我是长辈!你跟我这么说话?"
"长辈?"我也站起来,"长辈收儿媳妇的工资,帮儿媳妇存钱,存到最后一分没有,这就是长辈?"
"你——"
"妈,您别急。"我从包里掏出那份清单,"既然钱花完了,那我们算算,这十年我在这个家里,总共付出了多少。"
她看着那叠纸,脸色白了。
"工资八十四万,房贷六十二万,车贷十八万,明辉的学费和礼金十七万,还有十年家务,按保姆价算,四十七万。"
我把清单递到她面前。
"加起来,二百二十八万。妈,这笔账,您打算怎么还?"
她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门响了。
周明瑞进来,看见客厅的架势,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你问你妈。"我把清单扔在茶几上,"问问她,我这十年的工资,花哪儿了。"
婆婆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明瑞,锦绣疯了,她跟我要钱!"
周明瑞看看她,又看看我,皱起眉头。
"锦绣,有话好好说,怎么把妈气成这样?"
"我好好说?"我冷笑,"我好好说了十年,换来什么?我妈躺在ICU里,你们一家三口,两万块都不肯借。"
"那件事——"
"那件事怎么了?"我打断他,"周明瑞,我现在跟你说清楚。这笔账,我要算。"
我拿起茶几上的清单,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这是我的工资流水,这是房贷还款记录,这是车贷还款记录。所有账目,清清楚楚。"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锦绣,一家人何必——"
"既然花完了,"我把清单收起来,"那我们就算总账。"
06
周明瑞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据说是住在公司。
婆婆天天在家摔摔打打,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当没听见。
第四天晚上,周明瑞回来了。
不止他一个人。小叔子周明辉和他媳妇也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像是要开批斗会。
婆婆先开口:"锦绣,你过来坐。"
我坐到最边上的单人沙发上。
"今天把话说清楚。"婆婆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亏待你了?"
我没说话。
"我养大明瑞容易吗?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头发都熬白了。你嫁进来这些年,我哪样亏待你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尖起来,"那你跟我要钱是什么意思?张口就要两百多万,你怎么不去抢?"
周明辉在旁边帮腔:"就是。嫂子,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我们这门穷亲戚了?"
他媳妇也阴阳怪气:"结婚十年了,现在算账,早干什么去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明辉,你大学四年的学费,谁出的?"
他愣了一下。
"你结婚的礼金,谁出的?"
"那是——"
"你买房的首付,从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了。
我转向婆婆:"妈,我的工资被您花了十年,您现在跟我哭穷。那我问您,这些年我给这个家付出的,您看见没有?"
"你付出什么了?住我们家的房,吃我们家的饭——"
"房子是谁还贷的?菜钱是谁付的?"我打断她,"您要是觉得我白吃白住,那我们算算清楚,每个月生活费多少,物业多少,水电多少,我倒要看看,是我欠您的,还是您欠我的。"
婆婆脸色铁青。
周明瑞终于开口了:"锦绣,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看着他,"那你说说,我妈在ICU那晚,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在跟客户吃饭。你跟我说,两万块公司周转不开。我打电话给你十二次,你接了一次,说了47秒。"
我站起来。
"周明瑞,这些年我帮你做账、跑银行、应付税务,哪一样少了?你公司能有今天,有我多少功劳?"
他沉默。
"你妈收我工资,说帮我存着。存到最后一分没有。她给你弟弟买房、给你妹妹补贴,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那些钱——"
"那些钱是我挣的!"我盯着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一天一天上班挣的。你们花得理直气壮,我问一句,就成了白眼狼?"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周明辉和他媳妇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们不想讲感情,那就讲法律。"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律师拟的,十年财务清算明细。所有账目都有凭证。"
周明瑞看着那份文件,脸色变了。
"锦绣,你……你要干什么?"
"我说了,算账。"
我拿起包,走向门口。
"你们商量好了,再跟我说。"
07
三十万零六千三百二十七块四毛。
这是这张借条上的金额。
十二年前,我爸卖了老家县城的房子,把钱借给周明瑞创业。
当时婆婆说,这是自家人,亲戚之间写什么借条?
我爸说,亲兄弟明算账。
借条写得清清楚楚:借款人周明瑞,出借人方建国,金额三十万元整,年利率6%,还款期限两年。
十二年过去了,一分钱没还过。
今天,我把借条带来了。
周明瑞看着那张发黄的纸,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这……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我说,"按借条上的利率算,利息是21.6万。本金加利息,一共51.6万。"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嗓门立刻高了。
"这是假的!明瑞,她伪造证据诬陷你!"
"妈,您看清楚。"我指着借条最下面,"这是周明瑞的签名,旁边是他的手印。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明辉在旁边嘟囔:"都十几年了,谁还记得这些事……"
"你不记得,我爸记得。"我看着他,"当年我爸把养老的房子卖了,就是为了让周明瑞能创业。你猜我爸现在住哪儿?"
他不吭声了。
"住我舅舅家的杂物间。六十多岁的人了,睡一张行军床,冬天冻得直打哆嗦。"
我把借条收起来。
"周明瑞,你白手起家?你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你每年跟人吹牛说自己是创业英雄,怎么从来不提这笔钱?"
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这只是第一笔账。"
我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公司财务记录。你公司成立到现在,我帮你处理了多少账务,有据可查。按市场价算,五年的兼职会计费用,至少15万。"
婆婆急了:"你在自己家干活还要钱?"
"自己家?"我看着她,"周女士,您刚才还说我是外人呢。"
她被噎住了。
我站起来,把所有文件收好。
"这些账,我会委托律师处理。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上法院。"
周明瑞终于开口了:"锦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算账。"
"账算清楚就完了?"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当然没完。"
"你还想干什么?"
"离婚。"
08
我要离婚。
这句话我在心里想了一千遍,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周明瑞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离婚。"我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律师拟好了,你看看。"
他没动。
婆婆扑过来抢那份协议:"你疯了!你要离婚?你想都别想!"
"这是我和周明瑞的事,妈您别插手。"
"我儿子的事我怎么不能插手?"她把协议书攥在手里,"你想离婚?门都没有!"
"妈,您撕了也没用。"我淡淡地说,"我手里还有复印件。"
周明瑞终于开口了:"锦绣,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看着他,"你要是不愿意协议离婚,那就诉讼。"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婆婆指着我鼻子骂,"你以为你是谁?离了周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周明瑞。
"你看看协议内容。财产分割,我已经列得很清楚了。"
他终于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
"十年家务,折算保姆工资,47万。代付房贷车贷,80万。上交工资,84万。我父亲的借款本息,51.6万。公司兼职会计费用,15万。"
我报出每一个数字。
"加起来,277.6万。"
他看着最后一页,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
"哪里不可能?"
"这些钱……我们家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
"拿不出也得拿。"我说,"这些年你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锦绣!"婆婆冲过来,"你是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我冷笑,"我妈在ICU那晚,你们连两万块都不肯借。现在跟我说逼死?"
她愣住了。
"那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妈的死活?"
我站起来。
"周明瑞,协议你看清楚。七天之内给我答复。不答复,我就起诉。"
他追上来:"锦绣,有话好好说。离婚是大事,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我。"
"凭什么?"
"凭你连他几年级都不知道。凭你一年到头,陪他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天。凭你从来没给他开过家长会,从来没带他看过病。"
他说不出话了。
"周明瑞,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孩子?"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七天。"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年了。
这笔账,终于开始算了。
09
"你要是敢带走周周,我就跟你拼命!"
婆婆堵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睛通红。
周明瑞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
"锦绣,周周是周家的血脉,他必须留下。"
我看着他们,没动。
"周家的血脉?"我说,"那这八年,他吃的喝的穿的,谁出的钱?他生病住院,谁陪在床边?他写作业,谁一笔一笔教?"
周明瑞不说话。
"你知道他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他最喜欢的动画片是哪部吗?你知道他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吗?"
他还是不说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你就知道他是周家的血脉。"
婆婆尖声叫起来:"周周!周周你出来!告诉你妈,你要跟谁!"
房间门开了,周周站在门口,小脸苍白。
"周周,过来。"婆婆向他招手,"告诉奶奶,你是不是要留在这儿?"
周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走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跟妈妈。"
婆婆愣住了。
"周周,你是不是被你妈教坏了?"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奶奶对你多好,你怎么能——"
"奶奶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周周小声说,"每次都是妈妈给我过生日。"
"你——"
"爸爸也不记得。"他看着周明瑞,"爸爸,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吗?"
周明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七月十五。"周周说,"我八岁了,你一次都没给我过过生日。"
客厅里安静了。
我蹲下来,把周周搂在怀里。
"走吧,妈妈带你回家。"
"你别想!"婆婆冲过来要抢人,"周周是周家的孩子,你休想带走!"
周明瑞一把拉住她:"妈!"
"明瑞你拉我干什么?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把周周带走?"
"这件事,法院会判。"我站起来,"你们要是对判决不服,可以上诉。"
周明瑞阴沉着脸:"锦绣,你别得意太早。抚养权的事,没那么简单。"
"是吗?"我看着他,"那你告诉我,凭什么争?凭你的收入?我有工作经验,找工作不难。凭你的时间?你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凭你的家庭环境?"
我看向婆婆。
"让孩子跟一个连两万块救命钱都不肯借的奶奶一起住?"
婆婆脸色煞白。
"别说了。"周明瑞喊了一声,"锦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离婚。财产分割,按协议来。孩子抚养权,归我。"
"那房子呢?"他盯着我,"这套房子是我买的,你想要钱可以,房子你别想动。"
我笑了。
"你买的?"
"首付五十万,我出的。贷款也是我在还。"
"是吗?"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周明瑞,你确定?"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等着。"我说,"等法院传票到了,你就知道了。"
10
法院调解室里,周家人坐在对面,脸色都很难看。
周明瑞的律师翻着文件,皱着眉头。
"方女士,关于房产分割,我方的意见是——"
"等一下。"我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讨论房产分割之前,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周明瑞看着我:"什么事?"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这套房子的产权证。"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这房子……这房子明明是我的名字!"
"是吗?"我看着他,"你再看看。"
他盯着产权证看了半天,手开始发抖。
"方锦绣……"
"对,产权人是我。"
婆婆凑过来看,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可能……当时不是说登记在明瑞名下吗?"
"当时办贷款,是我跑的手续。"我说,"银行工作人员问我产权人写谁,我填了自己的名字。"
"你——"周明瑞脸涨得通红,"你骗我?"
"我骗你?"我冷笑,"首付五十万,三十万是我爸妈出的,二十万是我的婚前存款。贷款这些年,每个月的月供是我还的。这套房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他律师的脸色也很难看。
"方女士,即使产权登记在您名下,根据婚姻法规定,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
"律师,你说得对。"我打断他,"婚后还贷62万,全是从我工资里出的,有银行流水为证。增值部分,我们可以按比例分割。"
"但是——"
"而且,"我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父亲借给周明瑞的30万创业资金,十二年没还过。按借条上的利率算,本息一共51.6万。这笔钱,是不是应该先从周明瑞的财产里扣除?"
调解员看了看两边,轻咳一声:"双方冷静一下。这些问题,可以慢慢协商——"
"不用协商。"我说,"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离婚。第二,孩子归我。第三,房子归我,我退还周明瑞他应得的那部分。第四,我父亲的借款,周明瑞限期归还。"
周明瑞死死盯着我。
"方锦绣,你好狠。"
"我狠?"我看着他,"我妈在ICU那晚,你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
"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你接了一次,说了47秒。你说公司周转不开,让我再想想办法。"
"那件事——"
"那件事怎么了?"我打断他,"你公司账上有三百多万流动资金,你跟我说周转不开?"
他脸色白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我冷冷地说,"周明瑞,公司的账是我做的。每一笔进出我都清清楚楚。"
调解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周明瑞的律师打破沉默:"我方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我站起来,"但我的底线不变。"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婆婆还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周明瑞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套房子,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我说,"十年前我就知道,这个家,靠不住。"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十年了。
我终于把欠自己的,都拿回来了。
11
法院门口的台阶,一共十二级。
我站在最上面那一级,看着周明瑞从里面走出来。
判决已经下来了。
离婚。
孩子归我。
房子归我。周明瑞应得的份额,折算成现金,我三年内付清。
我父亲的借款,周明瑞限期两年归还。
其他财产分割,按调解协议执行。
周明瑞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锦绣。"
我没说话。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年。
十年里,我以为我了解他。
现在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周明瑞,你知道吗?"我说,"我妈躺在ICU那晚,我最难过的不是借不到钱。"
他看着我。
"是我忽然发现,这十年,我活得像个笑话。"
"锦绣——"
"我以为付出就会被看见。我以为真心换真心。我以为一家人不分彼此。"我笑了一下,"结果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结果我发现,我只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提款机。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外人。"
"你不是外人——"
"不是吗?"我打断他,"那你妈说的'你妈的病凭什么要我们家出钱'是什么意思?你弟说的'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是什么意思?你说的'公司周转不开'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
"周明瑞,你从来没把我当家人。"我说,"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你做家务、带孩子、管账、伺候父母。我就是那个人而已。"
"锦绣,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花十年时间,才看清这一点。"
我转身往台阶下走。
"锦绣!"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以后……还能见面吗?"
"探视时间,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我继续往下走。
周周在台阶最下面等我,背着他的小书包。
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妈妈,我们以后住哪儿?"
"我们的新家。"
他想了想,问:"那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还有外婆。"我说,"等外婆身体好了,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好。"他点点头,"那个家……会有人吵架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
"不会。"
"真的?"
"真的。"我摸了摸他的头,"那个家,只有爱你的人。"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好。"
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身后,周明瑞还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远去。
我没有回头。
12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周周在每个房间跑来跑去。
"妈妈,这是我的房间吗?"
"是的。"
"那个小桌子是给我写作业的吗?"
"是的。"
"那个大熊呢?也是我的吗?"
"也是你的。"
他高兴得在床上蹦了几下,然后跑过来抱住我。
"妈妈,我好喜欢这个家。"
我抱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们笑。
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绣绣,把窗帘换个颜色吧,这个太暗了。"
"好,妈您说换什么颜色。"
"米白色,看着亮堂。"
"行。"
林姐帮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
工资不算高,但够我们娘儿仨的开销。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心里踏实。
周明瑞来探视过两次。
第一次来,他站在门口,局促得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周周在吗?"
"在。"我把门开大一点,"你进来吧。"
他进来,四下打量这个房子。
"收拾得不错。"
我没接话。
周周从房间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爸爸?"
"周周。"周明瑞蹲下来,"爸爸来看你。"
周周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
"爸爸,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
"那你能陪我写作业吗?"
周明瑞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陪周周写了一个小时的作业。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锦绣,公司最近出了点问题。"
"哦。"
"账上的事,以前都是你在管,现在新来的会计不熟悉,好多东西对不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能不能……"
"不能。"
他愣住了。
"周明瑞,我们离婚了。"我说,"你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很亮,一格一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周周洗完澡,穿着小睡衣跑过来。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
"哪里有星星?"他踮起脚往外看,"我怎么看不见?"
"今天云太多,看不见。"
"那明天能看见吗?"
"明天试试。"
他点点头,靠在我身边。
"妈妈。"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会的。"
"那我可以请同学来家里玩吗?"
"当然可以。"
他高兴地搂住我的腰。
"妈妈,我觉得现在比以前开心。"
"为什么?"
"因为以前奶奶总是骂人,爸爸总是不回家。现在只有妈妈和外婆,大家都不吵架,每天都很开心。"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妈妈,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开心。"
"真的吗?"
"真的。"
我低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周周,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他眨眨眼睛,笑起来。
"那我们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妈妈给你做。"
"还要可乐鸡翅!"
"好。"
"还要——"
"好了好了,全都做。"
他欢呼一声,跑回房间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云散了一点,露出几颗星星。
很小,很远,但很亮。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几颗星星,轻轻地说:
"谢谢你,十年前的我。"
谢谢你在那张产权证上,填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现在,我终于走上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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