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将军府的一等丫鬟,八年前,是老将军和少将军贺兰亭将我从赌鬼我爹的棍子下救回来的。

所有人都说我命好,攀上了贺兰亭这根高枝。

八年后,老夫人六十大寿,当众暗示要抬我做贺兰亭的侍妾。

满屋子的人都等着我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连贺兰亭那张死人脸都难得柔和了一瞬,似乎在等我说“我愿意”。

我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谢老夫人、少将军天恩!但我心有所属,只求少将军放我出府,让我与村里的张二狗完婚!”

一瞬间,贺兰亭的脸,绿得和他最爱的那块玉佩有的一拼。

01

“你说什么?”

贺兰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求少将军成全!”

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我从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熬成了十六岁的大姑娘。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把贺兰亭这个活阎王伺候得舒舒服服,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今天,合同到期,拿了“退休金”光荣返乡吗?

做侍妾?

开什么玩笑。给人做妾,那就是高级打工人,全年无休,还没有加班费,万一哪天被主母看不顺眼,一碗汤药灌下来,我这辈子就交代了。

我的理想,是回我的老家,用这八年攒下的银子,盘个小铺子,再找个像张二狗那样老实巴交的男人嫁了,生两个娃,过安稳日子。

“张二狗是谁?”贺兰亭的声音更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临时胡诌的名字,上哪儿给他变个张二狗出来?

但我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回少将军,他、他是我家邻居,我们从小定了娃娃亲的……”我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我盘得油光锃亮的木头疙瘩,“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那木头疙瘩其实是我前两天在后院柴房随手捡的,为了逼真,我还特意在上面用指甲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印子。

贺兰亭死死地盯着那块木头,眼神像是要把它和我一起凌迟。

满屋子的宾客大气不敢出,老夫人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她本想做个顺水人情,哪知道我这么不识抬举。

“春桃,”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留在少将军身边,你一辈子都是人上人。”

我心里冷笑,人上人?不过是笼中鸟罢了。

“奴婢想得很清楚!”我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蒲柳之姿,配不上少将军。奴婢只想和二狗哥安安稳稳过日子。”

“好,好一个安安稳稳过日子!”贺兰亭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春桃,你最好别骗我。要是让我知道这个张二狗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

要是假的,我估计就得被他“就地正法”了。

我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凶了:“奴婢不敢!奴婢说的句句属实,求少将军明察!”

贺兰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准了。”

我心中狂喜,但脸上不敢露半分,依旧是那副感恩戴德、泣不成声的模样。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卖身契,先押在我这。什么时候你那个张二狗亲自来京城接你,我什么时候放人。”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愣在原地,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这狗男人,太狠了!

他不信我!他这是逼我把假的变成真的!

02

我被“请”回了我的小屋子,美其名曰“待嫁”,实际上就是变相软禁。

一日三餐有人送,但门口多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寸步不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贺兰亭这一招,真是打在了我的七寸上。

我上哪儿给他找个张二狗?我们村倒是有个叫张二的,但他儿子叫张三狗,不叫张二狗。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八年过去了,人家早娶妻生子,娃都能打酱油了,谁还等我?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开始复盘我这八年的“打工生涯”。

八年前,我那赌鬼老爹欠了一屁股债,要把我卖给屠夫抵债。我抱着门框死活不从,他抄起棍子就要打死我。

就在那时,一队人马路过,为首的少年郎,就是十六岁的贺兰亭。

他当时估计是闲得慌,随手丢了一锭银子,把我“买”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他不是救我,他就是买了个新鲜玩意儿。

可府里的人不这么看,他们都说,我是少将军的“白月光”,是特殊的。

特殊个屁!

这八年,我兢兢业业,把他当老板伺候。他喜欢喝六安瓜片,水温必须是八十五度;他有洁癖,衣服上不能有一丝褶皱;他睡觉浅,我守夜连呼吸都得放轻。

我把我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打工人”上。

我记下了他所有的喜好和禁忌,比他亲妈还了解他。我甚至给他做了一份详细的“客户档案”,藏在我的床板底下。

为的就是有一天,能让他念着我的好,痛痛快快地给我“离职证明”,放我自由。

没想到,我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过他这个黑心资本家。

他根本就没想过放我走。

“春桃姐姐,想什么呢?”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眼一看,是二等丫鬟秋月。她端着一碗燕窝粥,扭着水蛇腰走了进来。

她一直觉得我占了她的位置,明里暗里没少给我使绊子。今天这副猫哭耗子的模样,准没安好心。

“没什么,”我坐起身,“秋月妹妹有事?”

她把燕窝粥放在桌上,捂着嘴笑道:“哎呀,姐姐马上就是自由人了,妹妹我提前来恭喜姐姐。就是不知,那个张二狗,是何方神圣,能让姐姐连少将军都看不上?”

我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一个粗人罢了,比不上少将军金贵。”

“那倒是,”她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不过,我听说你们村子离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个月,他要怎么来接你啊?少将军可只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

我心里一沉。

对啊,时间。

就算我能变出个张二狗,一来一回,一个月时间也未必够。

贺兰亭,你真是算计得滴水不漏!

秋月看我脸色不好,笑得更得意了:“姐姐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你那二狗哥,早就盼着你回去了呢。哦,对了,我刚从前院过来,听见少将军吩咐,要全城张贴告示,帮你寻亲呢!”

“什么?!”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全城张贴告示?

他这是要让我下不来台!

到时候,别说张二狗了,就是张二哈都找不出来,我看我怎么收场!

我越想越气,一把推开秋月,冲了出去。

“我要见少将军!”

门口的婆子拦住我:“姑娘,少将军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滚开!”我急了,“贺兰亭,你给我出来!你这是逼良为娼!你这是非法拘禁!”

我把我所有知道的词都骂了出来。

里面静悄悄的。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理我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贺兰亭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骂完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我梗着脖子,与他对视:“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当牛做马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点肚量?”

“肚量?”他冷笑一声,“我的肚量,就是看你如何把这个张二狗变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春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将军,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就活不了了?”我挺直了腰板,“我告诉你,我还就非走不可了!你等着,我不仅要把张二狗带来,我还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说完,我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回到房间,我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完了,牛皮吹大了。

现在,我必须,马上,立刻,找到一个叫张二狗,并且愿意娶我的男人。

03

俗话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既然找不到真的张二狗,那我就雇一个。

京城这么大,找个临时演员还不容易?

说干就干。我从床板下摸出我这八年攒下的小金库——足足有二百两银子!这可是我的“养老保险”,不到万不得已,我一分都不想动。

我敲了敲门,把守门的婆子叫了进来。

“王妈妈,”我递过去一小锭银子,笑得比花儿还甜,“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

那婆子掂了掂银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姑娘有事尽管吩咐。”

“我想给我家里捎个信,让他们把我那口子叫来。”我压低声音,“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王妈妈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证:“姑娘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提别的,只说“人傻,钱多,速来”,然后画了个我们村口的歪脖子树当暗号。

我把信和十两银子交给一个平日里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小厮,让他去城里最大的牙行发布“招聘启事”。

要求:男,未婚,姓张,老实本分,愿意入赘……哦不,是愿意假扮我未婚夫,事成之后,酬劳五十两。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够一个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销了。

我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安安分分,每天刺绣看书,实际上,我的心早就飞到了城南的牙行。

秋月又来看了我几次,每次都旁敲侧击地问我“二狗哥”什么时候到。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高深莫测的样子让她心里直犯嘀咕。

贺兰亭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只是每天派人送来的饭菜越来越好,从四菜一汤升级到了六菜一汤,还有饭后甜点和水果。

我一边吃着他送来的燕窝,一边在心里骂他。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天,我正在啃着一只肥美的鸡腿,王妈妈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人找着了!”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嘴里的鸡腿都忘了咽:“真的?人在哪儿?”

“就在后门候着呢!”

我激动得差点当场给她表演一个后空翻。

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营造出一种“苦等情郎终相见”的激动氛围,然后跟着王妈妈往后门走去。

后门口,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着,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倒是有几分老实人的模样。

我心中一喜,看来我的招聘启事写得不错。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你就是……张二狗?”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眼前的男人,哪里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最要命的是,他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这……这演员的质量也太高了吧!牙行什么时候这么卷了?

“你……你是张二狗?”我有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他冲我一抱拳,声音洪亮:“在下张大壮,不是张二狗。听闻姑娘在找人假扮夫君,不知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

我愣住了:“你不叫张二狗,那你来干嘛?”

“姑娘的招聘启事上,可没说一定要叫张二狗。”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下觉得,大壮总比二狗好听些。”

我竟无言以对。

“你会演戏吗?”我上下打量着他,“我那未婚夫可是个老实人,你这模样……太扎眼了。”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姑娘放心,俺会装。俺往那一站,保准谁看了都以为俺是村里种地的。”

说着,他佝偻下背,眼神变得有些呆滞,嘴角流下些许……口水?

我:“……”

行吧,演技派。

“五十两,干不干?”我开门见山。

“干!”他答得比谁都快,“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除了五十两,我还要姑娘……亲我一下。”他忽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

我脸“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他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戏谑:“姑娘放心,就一下,亲在脸上就行。算是……提前预支点利息。”

我看着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咬了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行!但必须是事成之后!”

“一言为定。”他伸出小拇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拉了勾。

就在我们“交易”达成的那一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我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贺兰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一张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04

我感觉我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被毒蛇盯上了。

贺兰亭的眼神在我,和这个自称“张大壮”的男人之间来回扫视,那目光,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

“少……少将军。”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人领进我房里了?”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张大壮倒是很淡定,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那副英武不凡的模样,冲着贺兰亭一抱拳:“这位就是贺兰将军吧?久仰大名。”

贺兰亭压根没理他,一双眼睛死死地锁着我:“春桃,这就是你说的张二狗?”

“他……”我脑子飞速运转,“他不叫张二狗,他叫张大壮,是张二狗的堂哥!二狗他……他前阵子摔断了腿,来不了,就托他堂哥来接我!”

我真是个天才!这种谎话都能张口就来!

贺兰亭显然不信,他冷哼一声,看向张大壮:“哦?断了腿?我怎么没听过你们村还有这种事?”

张大壮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话:“将军日理万机,我们乡下人的小事,哪能传到您耳朵里。二狗他确实是摔了,不过不打紧,养养就好了。他怕耽误了和春桃的好事,这才托我快马加鞭地赶来。”

他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都差点信了。

贺兰亭眯起眼睛,审视着张大壮:“你是做什么的?”

“俺?俺就是个粗人,在家种地,闲时上山打猎。”张大壮憨厚地笑着,还特意亮了亮自己粗糙的手掌。

我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专业!

贺兰亭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围着张大壮走了一圈,像是审视一件货物。

“既然是来接人的,聘礼呢?”贺兰亭突然发问。

我和张大壮都愣住了。

对啊,聘礼!

我光想着找演员,把这么重要的一环给忘了!

看着我们俩傻眼的样子,贺兰亭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怎么?连聘礼都拿不出来,就想娶我贺兰亭的人?”

“谁说我们没带!”我急中生智,一把抢过张大壮背着的布包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野鸡?

“这……这是我们家大壮亲手打的!最新鲜的!我们乡下人实在,不像城里人那么多虚礼,这只鸡,就是我们全部的心意!”我抱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说得慷慨激昂。

张大壮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心意!这是俺们的心意!”

空气一度十分尴尬。

贺兰亭的脸,从黑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紫色,最后,他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我们俩:“你们……你们……”

“少将军,”我抱着鸡,一脸诚恳,“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我嫁过去受委屈。但我和大壮……哦不,我和二狗是真心相爱的!求您看在我们情比金坚的份上,成全我们吧!”

说着,我又准备下跪。

“够了!”贺兰亭终于爆发了,“我不想再看到这只鸡!”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声音里带着颤抖:“明日,明日你就跟他走!聘礼我不要了,你的卖身契,我会让管家给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抱着鸡,和张大壮面面相觑。

这就……成功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有点不敢相信。

“那个……”张大壮挠了挠头,“姑娘,这鸡……”

“送你了!”我豪气地把鸡塞到他怀里,“五十两,明天你拿到卖身契,我就给你!”

“好嘞!”他抱着鸡,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贺兰亭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最后那个背影,怎么看着有点……可怜?

呸呸呸!

春桃啊春桃,你可不能心软!自由就在眼前了!什么资本家,什么黑心老板,都见鬼去吧!

我的人生,马上就要翻开新的篇章了!

05

第二天一大早,管家就把我的卖身契送了过来。

那张薄薄的纸,我却觉得有千斤重。

我终于自由了。

我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把这八年攒下的东西打了个小小的包袱,主要是我的二百两“养老金”。

临走前,我还是没忍住,去了贺兰亭的书房。

他不在。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桌上放着我昨天刚泡好的六安瓜片,还冒着热气。

我摩挲着他用惯了的狼毫笔,心里五味杂陈。

说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毕竟,我伺候了他八年,一条狗都有感情了,何况是人。

但我拎得清。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安稳,我也不是他想要的解语花。我们俩,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在笔架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保重。

没有落款,他会知道是我。

我走到后门时,张大壮已经牵着一头……毛驴等在那里了。

“这就是我们的交通工具?”我嘴角抽了抽。

“这可是我们村最俊的驴!”张大壮拍了拍驴屁股,一脸骄傲。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爬了上去。

罢了罢了,有驴总比没有强。

我们俩,一个骑驴,一个牵驴,慢悠悠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我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了,贺兰亭。

出了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子自由的甜味。

“喂,张大壮,”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演技不错啊,差点把我都骗过去了。”

他回头冲我一笑:“过奖过奖,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你真是猎户?”

“算是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额头上的疤是怎么回事?跟熊瞎子搏斗留下的?”我好奇地问。

他摸了摸那道疤,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模样:“姑娘说笑了,这是小时候淘气,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我总觉得他在撒谎,但他不想说,我也不好再问。

毕竟,我们只是雇佣关系。

路途漫漫,我们俩也渐渐熟络起来。

我发现这个张大壮,虽然看着五大三粗,但心思却很细腻。他会记得我不吃辣,会在天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衣脱给我,会在我走累了的时候背我。

有时候,我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背影,会恍惚觉得,如果真的嫁给这么一个男人,似乎也不错。

当然,前提是他不是个演员。

这天晚上,我们在一家破庙里歇脚。

我把五十两银子递给他:“这是你的报酬。”

他却没接。

“姑娘,”他看着篝火,火光映得他轮廓分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老家,盘个铺子,做点小买卖。”我说出了我的“退休计划”。

“一个人?”

“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要不,你跟我干吧。”

“跟你干?干什么?打猎吗?”我失笑。

“不是,”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其实不是猎户。”

我心里一咯噔。

来了,坦白局。

“我是个……镖师。”他说。

“镖师?”我愣住了。

“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威”字,“我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

我看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他,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一个总镖头,为了五十两银子,跑来给我当临时演员?

这比贺兰亭是恋爱脑还离谱。

“你……你图什么啊?”我结结巴巴地问。

他忽然笑了,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还是那句话:

“图你……亲我一下。”

06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厉害。

“你……你别开玩笑了。”我往后缩了缩。

“我没开玩笑。”他的眼神灼热得像那堆篝火,“春桃,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抓住了重点。

“京城里,谁不知道贺兰将军有个叫春桃的丫鬟,为了个乡下汉子,连侍妾都不当了。”他笑道,“你现在可是京城里的名人。”

我脸一红,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

“那你怎么会……”

“我刚好路过牙行,听到了你的‘招聘启事’。”他坦白道,“我觉得你这姑娘挺有意思,就想来会会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就因为有意思?你就陪我演这么一出戏?”

“不然呢?”他反问,“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我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人虽然不按常理出牌,但好像……不是坏人。

“所以,你刚才说让我跟你干,是让我去你们镖局?”

“对。”他点头,“我们镖局正缺一个管账的。我看姑娘你冰雪聪明,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心动了。

回老家开铺子,是我唯一的退路。但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谁愿意走退路呢?

当个镖局的账房先生,听起来可比当个杂货铺老板娘威风多了。

“工资多少?”我问道,职业病犯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一个月?”我眼睛一亮。

他摇了摇头。

“三……三百两?”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是摇头,然后慢悠悠地说:“镖局三成利润,归你。”

我感觉我被一个巨大的金元宝砸中了脑袋。

威远镖局我听说过,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一年的利润,三成……

我不敢想。

“你……你没骗我吧?”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我张大壮,一言九鼎。”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点头,我们现在就立字据。”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招聘,这是……提亲?

用三成利润当聘礼,这手笔,比贺兰亭那只看不见的“侍妾”大方多了。

“我……我有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

火光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

“因为,我认识你。”

“什么?”

“八年前,在洛水村口,那个拿着棍子要打死女儿的赌鬼,是我一脚踹开的。”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额头上的那道疤。

“你……”

“那道疤,不是从树上摔的,”他苦笑一声,“是被你爹用石头砸的。那天,我本来是想把你带走的,没想到,被贺兰亭抢了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我以为的巧合,其实是另一个人的蓄谋已久。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真的有人默默地等了我八年。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哽咽着问。

“我说了,你会信吗?”他叹了口气,“那时候的我,只是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贺兰亭能给你锦衣玉食,我只能给你风餐露宿。”

“这八年,我拼了命地闯,就是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能给你更好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深情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春桃,现在,我来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泪眼婆娑。

我等了八年的自由,原来,还有另一个名字。

它叫,张大壮。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把这八年所有的委屈和辛酸,都哭了出来。

他紧紧地抱着我,一遍一遍地拍着我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以后有我呢。”

我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以后,你要是喜欢,我就叫张二狗。”

“才不要,难听死了。”我破涕为笑。

“那……夫君?”他试探着问。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没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带着疤痕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07

坦白局之后,我和张大壮……哦不,现在应该叫他本名,厉衡。我和厉衡的关系发生了质的飞跃。

我们不再是雇主和演员,而是……准未婚夫妻?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飘飘然。

原本枯燥的旅途,也变得妙趣横生起来。

厉衡不再刻意伪装成憨厚的庄稼汉,恢复了他总镖头的气场。虽然穿的还是那身粗布衣裳,但整个人往那一站,渊渟岳峙,安全感爆棚。

他给我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讲他如何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建立起威远镖局。

我这才知道,他额头那道疤的来历,比他说的还要惊险。那是他为了保一趟重要的镖,孤身一人对战十三名悍匪时留下的。

我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伸手去摸那道疤。

“疼吗?”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我的脸又红了。

这个男人,太会了!

相比之下,贺兰亭那款的,简直就是个情绪不稳定的霸道总裁,狗都嫌。

当然,我也没闲着。我开始发挥我“账房先生”的特长,盘问起威远镖局的财务状况。

“镖局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六个。”

“几条走镖路线?”

“水路三条,陆路七条。”

“去年的总流水和净利润是多少?”

厉衡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哭笑不得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都在这了,夫人,您自己看吧。”

我接过本子,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威远镖局,简直就是个印钞机啊!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三成利润,我一年能分到手的钱,比我八年攒的养老金加起来还多十倍!

我激动地抱着账本,吧唧就在厉衡脸上亲了一口。

“你真是我的财神爷!”

厉衡被我亲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低头就要亲下来。

“哎哎哎,光天化日,注意影响!”我赶紧推开他。

他却不放,在我耳边低声笑道:“夫人刚才不是还说我是你的财神爷吗?不得拜一拜?”

“拜你个大头鬼!”我挣开他,跑到了前面。

他牵着驴,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笑声爽朗。

阳光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走了十几天,我们终于到了威远镖局的总舵——洛城。

这是一座繁华程度不亚于京城的城市。

威远镖局的总部,就坐落在洛城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比将军府的还气派。

门口的伙计看到厉衡,都愣住了。

“总……总镖头?您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

厉衡咳嗽一声,挺直了腰板:“这是我的新造型,你们不懂。”

然后,他拉过我,向众人隆重介绍:“这位,是你们未来的总镖头夫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冲他们尴尬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哥,你从哪儿拐来的小丫头,就敢说是嫂子?”

一个跟厉衡有七分像,但气质更显轻浮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挑剔。

“厉扬,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厉衡脸色一沉。

厉扬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那不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明白,我这个“空降”的总镖头夫人,怕是没那么好当。

这宅斗的KPI,是走到哪都得背着吗?

08

厉扬是厉衡的亲弟弟,也是威远镖局的二当家。

但他这个二当家,似乎对我这个未来的大嫂很不满意。

从我进门开始,他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吃饭的时候,他阴阳怪气地说:“大哥,你这口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放着京城那么多大家闺秀不要,偏偏找了个……丫鬟。”

我还没说话,厉衡就把筷子重重一拍:“食不言,寝不语!你要是吃饱了,就滚出去!”

厉扬碰了个钉子,悻悻地闭了嘴。

我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们兄弟俩的矛盾,根源在我。

厉衡为了我,放弃了和京城一个大官的女儿联姻。那门亲事,能给威远镖局带来巨大的政治庇护。

而我,一个毫无背景的丫鬟,除了能管管账,什么都带不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怎么了?不习惯?”厉衡从身后抱住我。

“厉衡,”我转过身,看着他,“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他刮了刮我的鼻子,“你能来,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人的看法,不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厉扬那边,我会去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当你的总镖头夫人就行。”

他的话,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我主动吻了吻他的唇:“好,都听你的。”

第二天,厉衡把我正式介绍给了镖局的各位管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镖局的账本和库房钥匙,都交到了我手上。

“从今天起,春桃就是我们威远镖局的内当家。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这个举动,无疑是给了我最大的支持和信任。

那些原本还有些轻视我的管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我花了三天时间,把镖局积压了半年的烂账理得清清楚楚,还揪出了几个中饱私囊的蛀虫。

我的雷霆手段,让整个镖局的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厉扬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见到我,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放肆了。

我以为,我的新生活,就会这样一帆风顺地进行下去。

直到那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那天,我正在账房里核对这个月的流水,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慢慢说。”我递给他一杯水。

他喝了口水,喘着气说:“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我们镖局给围了!为首的那个将军,说……说要找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跟着伙计跑到门口,只见镖局外黑压压地站满了官兵,一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是贺兰亭,又是谁?

他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或者说,是偏执。

“春桃。”他开口,声音沙哑,“跟我回去。”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不卑不亢地看着他:“贺兰亭,我已经不是你的丫鬟了。我现在,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夫人。”

“夫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他?”

他用马鞭指了指从内院闻讯赶来的厉衡。

厉衡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毫不畏惧地迎上贺兰亭的目光:“贺兰将军,强抢民女,可是犯法的。”

“民女?”贺兰亭冷笑,“她的卖身契虽然给了她,但她的人,永远都是我贺兰亭的!”

这强盗逻辑!

我气得浑身发抖:“贺兰亭,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他忽然从马上下来,一步步向我逼近,“春桃,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我一闭上眼,就是你跪在地上,说要嫁给那个张二狗的样子。”

“我派人去查了,你们村,根本就没有张二狗这个人!”

他的眼神疯狂而绝望:“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往厉衡身后躲了躲。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踏平了这威远镖局,我也要把你带回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厉衡。

“谁敢拦我,死!”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09

镖局的伙计们纷纷抄起了家伙,和官兵们对峙起来。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都住手!”我从厉衡身后站了出来。

这是我的事,我不能连累整个镖局。

我走到贺兰亭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贺兰亭,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你跟我回去。”他固执地重复着。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他眼中满是伤痛和不解,“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我能给你的,他给不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摇了摇头。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想要尊重,想要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而不是把我当成宠物和附属品的男人。”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你给不了,但他可以。”

贺兰亭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刺穿了他最后的骄傲。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沉默了。

说完全没有,是自欺欺人。

在那漫长的八年里,在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里,在我日复一日的仰望里,我不是没有过一丝心动。

但那点心动,在对自由的渴望面前,在认清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之后,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的沉默,给了他答案。

他惨然一笑,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

那背影,萧瑟得像深秋的落叶。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厉扬忽然开口了:“贺兰将军,就这么走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厉扬走到贺兰亭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贺兰亭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豁然转身,死死地盯着厉衡:“你……你就是八年前那个‘鬼面’?”

厉衡的脸色也变了。

“鬼面”,是他刚出道时在江湖上的称号,因为他每次行动都戴着一张鬼脸面具,行事狠辣,神秘莫测。

这个称号,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贺兰亭,你想说什么?”厉衡沉声问。

贺兰亭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指着厉衡,对我大喊道:“春桃,你别被他骗了!你知道他是谁吗?八年前,劫了朝廷赈灾银的,就是他!”

我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向厉衡。

“厉衡,他说的是真的吗?”

厉衡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贺兰亭继续说道:“那笔赈灾银,是用来救济洛水村的!就是因为银子被劫,朝廷的救援迟迟不到,洛水村才会饿殍遍野,你爹才会把你卖了!说到底,他才是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一切,竟然是这么一个荒唐的循环。

我以为的救赎,原来是另一场罪孽的开始。

我看着厉衡,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衡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他想向我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春桃,跟我走!”贺兰亭向我伸出手,“离开这个骗子!我带你回京城,我们重新开始!”

一边,是害我家破人亡的“仇人”。

一边,是将我囚禁了八年的“牢笼”。

我的人生,仿佛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该何去何从?

10

我看着贺兰亭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厉衡痛苦的脸,忽然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兰亭,”我擦掉眼泪,看着他,“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但是,我不会跟你回去。”

“为什么?”他不解。

“因为八年前,我爹卖我,不是因为没饭吃。”我平静地说,“在那之前,他已经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赌债。有没有那笔赈灾银,他都会卖了我。那笔银子,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转向厉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愧疚。

“至于你,”我看着他,“你的确有错。但你错不至死。而且,这八年,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弥补了你的过错。你建立镖局,扶危济困,你救的人,远比你间接害死的人多。”

“最重要的是,”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真正的担当和深情。这就够了。”

厉衡浑身一震,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春桃……”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贺兰亭彻底呆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以为的杀手锏,在我这里,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信……我不信……”他失魂落魄地后退,“你宁愿选择一个仇人,也不愿意选择我……”

“贺兰亭,”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放手吧。你困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执着于一个根本不属于你的幻影。”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着厉衡,转身走回了镖局。

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那一天之后,贺兰亭带着官兵撤走了。

听说,他回京后,向皇上请辞,交了兵权,一个人去了边关。

而厉扬,也被厉衡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罚他去最苦的西北线走了三趟镖。回来后,整个人都脱胎换骨,见到我,也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嫂”。

威远镖局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我和厉衡,选了个好日子,正式拜堂成亲。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朋满座。

只有镖局的三百多号兄弟,和我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

洞房花烛夜,厉衡抱着我,一遍遍地在我耳边说:“春桃,谢谢你。”

我笑着捶他:“谢什么,你可是拿了镖局三成的利润当聘礼,我亏大了好吗?”

他却认真地看着我:“不,是我赚了。我用我所有的身家,换了一个你。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我的眼眶又湿了。

回首这荒唐又跌宕的半生,我从一个任人宰割的丫鬟,到一个运筹帷幄的账房,再到一个名震江湖的总镖头夫人。

我曾以为,我的幸福,是逃离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乡下,过上安稳平凡的日子。

但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你身在何处,而是你身边,站着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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