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嚼冰卧雪姜狂人
姜槐是被早课的引磬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尖,很脆,清得扎人,像是被放慢了的学校老式下课铃,冷不丁在耳边一炸。
叮——
他眼皮猛地一跳,瞬间从混沌里被拽了出来。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不痛,就是脑仁仿佛灌了铅,坠的厉害。
嘴里干的发紧,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都划的疼。
可这些都顾不上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问题——
自个儿,是怎么回来的?
屋里的摆设和他原先住的那间大差不离,两张板床,一个衣柜,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但屋顶完好齐整,一看就不是自己那间被强行开了天窗的屋子。
应该是另外几间空屋之一。
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怎么下的播,怎么回的屋,怎么躺在这张板床上……
脑海里全是一片空白,和那片冻海似的。
“完了!”
姜槐此刻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挣扎着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散散满屋的酒味,同时心里祈求祖师爷保佑,让他在镜头前的时候还能保留些体面……
只可惜祖师爷表示了拒绝——
就听屋外有脚步声响起,人还未靠近,便在院子里便嚷嚷起来,“呦!姜狂人醒来了?”
是崇岳道长的声音。
姜槐脑仁嗡的一声,比刚才那记引磬还扎人。
他其实没太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就听门口先是响起一阵跺脚声,然后“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冷风毫不客气的撞进屋内,让床板上的姜槐猛的打了一个哆嗦。
但更加让他感到心里阵阵拔凉的,是崇岳道长探进个头,笑得一脸促狭,
“可算醒了?姜狂人?”
“呵…呵呵……”
姜槐只能僵着身子干笑,声音都发飘,没敢吭声,好一会才挤出几个字来,
“您这是在……叫我?”
崇岳道长反手带上门,往屋里一靠,抱着胳膊,老花镜后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喊你喊谁?找遍整座山,还有第二个嚼冰卧雪姜狂人不成?”
“哈哈哈哈……”
屋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除了姜槐,
常言道,喝醉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帮你回忆。
更可怕的是,还有视频!
想不起来是吧?
没关系,相信科学!
其中一位慢悠悠的掏出手机,就像刽子手缓缓举起手中的鬼头刀,然后“噗”的一声喷了一口酒。
为了这一刻,他甚至早早就充满了电!
接下来,是某人的戒酒心路历程。
刚一开始还挺正常的。
正常的聊天,正常的吃饭,正常的回答问题。
姜槐那时刚刚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问大家伙吃的是什么?
一时间,弹幕区跟报菜名似的刷屏:
点的米村拌饭、大米先生、汉堡王、沙县小吃……这一溜全是外卖大队。
家里炖的梅菜扣肉、坐月子喝的鲫鱼汤、油泼面……这些是家里头吃的。
也有下馆子的,什么火锅、烤肉、泰国菜,还有在单位、学校食堂对付一口的。
更有几个比较清奇的,大中午就炫辣条,大刀肉、大长今……本来以为是小孩子,结果一问都二十多岁了。
由此可见,华夏之地大物博,风土人情之迥异,饮食结构之五花八门,话题也慢慢引到云游上去了。
“小姜道长,您想好下次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
姜槐回答的很干脆。
他是真的不知道,仔细想想,自从下山以后,去哪里好像都是随波逐流,而不是自主性的想去哪里。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若真像原来设想的那样,去的大概率都是旅游景点,花钱甚多暂且不提,也很难认识这么多朋友。
习惯了这样,下次去哪里,还真没什么头绪。
弹幕里又开始热情介绍起家乡来了,招呼姜槐过去,吃喝玩乐一条龙。
贵州十万大山、云南苍山洱海、陕西城楼古迹、河南万里平原、福建土楼、浙江水乡……
盒饭已经干完了,姜槐一边小口喝着手中的“农夫山泉”,一边心驰神往,等聊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已经有点上脸了,开玩笑让摄影小哥把那些说招呼他的ID都记下来。
然后,有在金鳞的观众说起了那座玄元观,说他没事的时候去看过,大门紧闭,除了菜地里的菜都死了之外,其他一切如旧。
还问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姜槐没说话,只是难免多喝了几口酒。
有人接着这个话茬好奇询问,“小姜道长您真的没证吗?”
弹幕顿时热闹起来,满屏的“咦~不讲不讲~”
以姜槐现在的影响力,其实已经不在乎有没有证了,要是非有人抓着这点不放,说没证就是不能受箓,没受箓,法就是不灵,那踏罡步斗又怎么说?
不过流程就是流程,这种例外的事别提就得了。
视频里的姜槐也跟着笑,笑的云淡风轻,没事人一样。
视频外的姜槐扭头望向身边几位道长,那眼里的意思是,“不是挺正常的?为啥一大早那样喊我?”
崇岳道长也不说话,扬扬下巴,示意姜槐继续看。
姜槐继续看下去,就听直播间里摄影小哥读弹幕的声音忽然古怪起来,好像是憋着坏笑,
“小姜道长,您真没上过学吗?四万乘四万是多少?”
此话一出,刚刚还云淡风轻的小道士,忽然腰杆一直,坐得笔直,像是被踩着了尾巴,
“十六万啊,贫道是没上过学,可不是没念过书、不会算数的好吧,师父给我买过乘法口诀表,还贴在墙上呢!”
“哦~原来是十六万啊!”
弹幕又开始刷屏,“小姜道长别激动,我们相信你了!”
“就是,以后谁再说小姜道长没文化,我第一个不同意!”
姜槐哼哼两声,还算满意大家的态度,也不知是被风吹的有些酒意上头,还是终归是年轻,平日里藏在道袍下的“老成”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年少,多少得轻狂一下不是?
要不然岂不是白年轻了?
他也不知哪来的自信,竟然考起直播间里的观众,“你们谁见过达尔文效应?”
“???”
密密麻麻的问号,看的摄影小哥笑的差点背过气去,唯有已经收摊回家的顶配哥冲着自家闺女一脸的洋洋得意,“还是我教他的,现学现卖!”
“老爸……”
小学二年级的诺诺欲言又止,又看了看满屏的“小姜道长真厉害”之类的弹幕,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有些真相还是不要戳破的好。
屋子里,姜槐似乎有点想起当时的情况了,脸上竟然又浮现出一抹得意,回头问道,
“你们知道不?就是光柱……”
“那是丁达尔效应!”
一位道长浑身都在抖,要不是还顾及着同在三清门下的情分,今儿屋顶估计又要被掀飞一块。
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先学的数理化,后念的道德经。
他说的话,姜槐没法不信。
“我有点不想看了。”
“没事,这才哪到哪~”崇岳道长好言安慰。
这是打算往“死”里整啊。
好家伙,昨晚这小子吐了一地,全是他们收拾的,这也没什么,最主要的是这小子不声不响的跑到吕祖亭睡觉,竟然没冻硬,简直是命大,不过这次是侥幸,不给他长长记性以后肯定得吃亏。
“…………”
姜槐只能被“按”着头继续观瞧。
好在接下来是他擅长的领域。
有人问,“小姜道长,我上午听其他几位道长怎么在唱歌啊?”
“那是经韵,”
姜槐放下手中的瓶子,谈起这个语气变得一本正经,“道观里早晚课唱的,不是普通唱歌。”
“那啥是经韵啊?”
很多人都对这个好奇,毕竟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念经不同,还唱的很好听,更重要的是这个话题能谈……
呃……没封应该能谈吧?
“经韵就是把经文按着调子唱出来,再配上钟、鼓、磬、木鱼这类乐器伴奏……”
姜槐也乐意普及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省的世人只知外国有唱诗班,觉得如何如何高大上,如何如何神圣。
“早课唱《澄清韵》《步虚》,晚课念《大赞》《小赞》……”
解释了几句,看大家还是似懂非懂,忽然一拍手:
“就像咱们宋词里的词牌名!”
他此刻已经不是上脸,而是上头了,也有点为自己的文化程度“正名”的意思在,撅着屁股,叽里呱啦,连写带说,
“词牌定的是调子、格律,经韵里这个叫韵牌,就是每一段经韵的名字。
澄清韵、三清赞、三炷香、白鹤飞、柳含烟、走马韵、幽冥韵、望仙乡、水龙吟……这些全是韵牌,跟《念奴娇》《水调歌头》一个道理。”
说完之后,雪地上早已是龙飞凤舞一大片,全是韵牌的名字。
又生怕别人听不懂,认真补充道,
“但唱法跟韵牌不是一回事。
同一个韵牌,各地唱出来的味儿不一样,十方丛林通用的叫十方韵,也叫全真正韵,东北这边唱的是东北韵,山东是崂山韵,南方还有上清韵。
总而言之,韵牌是固定的名字,唱法是各地的腔调。
比如十方韵版《步虚》是标准版,那东北韵版《步虚》就是东北方言翻唱版, 崂山韵版《步虚》 就是 山东方言翻唱版……”
直播间里的人从未想过竟然莫名其妙上了一节民间音乐课,只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大脑皮层上滑过去了。
有人在消化,有人在开玩笑,
“哈哈哈哈这哪是讲经韵,搁着练贯口呢,德云社欢迎您!”
“小姜道长音乐课开讲啦!”
视频外的姜槐看到这儿,脸“唰”一下红透了,这次真是贻笑大方了,什么叫满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这就是了。
身边几位道长再也绷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不过笑声之中尽是赞许。
道教音乐其实本就是从民间音乐中而来,所谓的各地唱法不同也是因为如此。
好比上清韵,就融合了昆曲和江南丝竹的婉转。
东北韵则吸收了东北地方音乐的欢快。
不管是否皈依,多了解一些自家的东西总归是好的。
再看直播间里,某人已经彻底上头,进入了喝酒中“来者不拒”的第三层境界。
见弹幕里纷纷起哄让他来一段,那真是半点没客气。
踉跄着起身,打量四周有没有什么“乐器”,看了半天,啥也没有,只能抄起一把雪把铝饭盒和筷子擦干净。
可以权宜,但不能不净。
山门之前,雪漫天地,冻海苍茫,万里皆白。
弹幕喧嚷,姜槐酒意已酣,就着炉边盘膝而坐,背暖面寒,半醉半醒,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以盒为缶,以筷为槌,一敲一顿,暗合经韵鼓点。
当当——笃——当当——笃——
声声清越,撞在雪空,落在冻海,回音悠悠。
忽觉视野受阻,方觉发簪早已遗落,一头长发松披肩头,被海风一卷,漫然飞扬。
他也毫不在意,眉眼半醉半醒,衣袂随风轻扬,唇间缓缓吐韵,声随长风飘远:
渺渺大罗天上,皇皇白玉宫中。
虚无自然,三清三境。
大罗三宝天尊。
……
唱的是《吕祖圣班》,或许小道士心中还想和那位再喝上一次。
只可惜,机缘不可强求。
山门静立,冻海无声,白雪漫天。
一人、一炉、一盒、一筷,
孑然一身,临风而歌,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竟把这寒天冻地,唱成了一方仙家道场。
一曲唱罢,他缓缓放下盒筷,斜倚在白雪覆满的青石阶梯之上。
许是烈酒灼喉,又随手抓起一把新雪,仰面送入喉中,白雪覆青衣,竟似那倚在云端的忘忧仙人。
直播间全都傻了。
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在21世纪装出这么古典仙侠味的那啥。
刚才大家不是一起嘻嘻哈哈的很和谐有爱吗,你咋突然就不是一个画风了?
原地飞升?
而这一幕造成最直接的后果之一,就是山门这块地儿,但凡一到冬天,就成了各个影视剧的取景地。
有的剧组甚至一比一的复刻了那满地韵牌……
此刻,观众看麻了,景区赚麻了,姜槐人也麻了。
他甚至都不敢正视身边的那几位道长,
“这……就是姜狂人的由来?”
“哦不不不,还差一点。”
“还有?!”
果然还有。
就见直播间安静了好一会,直到摄影小哥说了一句“电量不足,大家伙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这才再次闹腾起来。
弹幕翻滚,摄影小哥挑了最后一个比较有意思的问题问了,
“小姜道长,您对有人恶意丑化老子等历史名人雕塑这件事怎么看?”
风雪一时似静了半分。
这件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小姜道长身为道家门下,又同样会雕刻,再加上他之前的种种做为,算是问对人了。
姜槐依旧倚在青石阶上,闻言只是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天地有正气,先贤有风骨。
雕塑塑的是形,敬的是心。
可以不悟,不可不敬;可以不懂,不可亵渎。
丑化先贤,便是轻慢根脉,折损的不是古人,是自己心中那一点敬畏。”
顿了顿,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总之,跳梁小丑尔!”
这番话,和指着鼻子骂无异,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也没听说过此事。
直播间满屏飘彩。
不敢想象打赏功能没有关闭的话,此刻会是怎么样一副画面。
电量彻底耗尽之前,摄像小哥又问了最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自己心里挺好奇的问题,
“小姜道长,之前看您雕刻,都是些小玩意儿,如果让您放开手脚去雕,最多能雕多大的?”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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