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妹子,这手机别修了该进博物馆了。”

听着维修师傅的话,我攥着仅有的生活费,拨通我妈的电话:

“妈,能给我换部新手机吗?我的手机……实在不行了。”

我妈想都没想就拒绝:

“都大学生了,心思放正道上,别老攀比!修修接着用!”

可我线上作业截止在即,只能硬着头皮去借同学备用机。

十分钟后,家族群炸了,妹妹晒出最新款苹果17promax,标价一万二。

“谢谢我全世界最好的妈妈!礼物收到啦,爱你~”

我妈秒回:“小雨喜欢,值。”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我平静地敲下两行字:

“妈,以后不用你给我修手机了。”

“您从今往后,就安心当小雨一个人的妈妈吧。”

01

在我那条消息蹦出来后,刚刚还热闹滚动的屏幕,瞬间死寂一片。

两分钟,精准得像计时器。

我妈的语音电话炸了进来。

“琪琪!立刻马上!把群里那些话给我撤回!”

她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你知不知道小雨因为你这句话刚才哭成什么样了?”

“她喘不上气,脸都白了,差点又要用上氧气!你就是这么当姐姐的?为这点破事刺激她!”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

这时它第三次彻底罢工。

维修师傅说,主板烧了,没救了。

我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挤出的笑声又干又涩,

“那什么才算大事?是不是等我哪天因为这破手机失联,冻死在哪个桥洞底下,才算个事儿,才值得您看一眼?”

电话那头,我妈明显噎住了。

“琪琪,你怎么能这样跟妈妈说话?”

呼吸声陡然加重,混杂着我爸一把夺过手机的窸窣声。

“林琪!你少跟你妈扯这些歪理!”

我爸的吼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还是那套我听了千百遍,几乎能背下来的说辞。

“你妹妹早产!七个月就在保温箱里抢命!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全家让着她、护着她,天经地义!你一个身体健全的,跟她争个手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早产,心脏不好,天经地义。

这几个词像生了锈的钉子,一次次楔进我耳朵里。

因为我妹脆弱,所以她的一切需求都无比正当,是全家第一要务。

因为我“健全”,所以我的一切困难都无足轻重,活该退让。

我妈抢回话头,语气轻柔地但从中强压怒火:

“你现在,立刻去群里道歉,说你不是那个意思,是开玩笑!然后给妹妹打个电话,好好哄哄她。”

我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街灯的光冷冷地照进来。

“妈,消息超过两分钟,撤不回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而且,就算能撤,我也不想撤。”

“你……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我不撤,也不道歉。”

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说的。”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爸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行!林琪,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回来!过年你也别进这个家门!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白眼狼!”

背景音里,适时地响起我妹妹林小雨细弱,带着哽咽的“劝架”声:

“爸,妈,你们别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要新手机的。

姐姐你别生气,我把手机还给妈妈好不好。”

那声音,柔弱,懂事,委屈求全。

和我记忆中无数次她挑起事端后,

在我父母身后露出那一闪而过的得意眼神,完美重叠。

电话那头,父母的责骂和妹妹“善意”的劝阻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我的指尖冰凉,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所有的吵闹、指责、道德绑架,都被截断在那一声单调的忙音之后。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浮现的,是许多年前。

02

我八岁那年的冬天,铅笔“咔”一声,断了。

剩下那截比拇指还短,握都握不住。

而妹妹的自动铅笔就在旁边,笔芯一盒一盒,崭新锃亮。

我想借用一只,她却把笔盒拿到身后。

我只好跑到厨房,声音小得像蚊子:

“妈,我铅笔断了,你能去给我买支新的吗?”

厨房里,我妈正给妹妹温牛奶。

连头都没回。

“断了粘粘不就行了?这点小事也喊我。”

她语气不耐烦,“没看见妹妹的牛奶快凉了吗?凉了她喝了肚子疼怎么办?”

那晚作业发下来,一个大大的红“差”,刺眼。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林琪!你怎么写的作业?鬼画符一样!有没有点认真样!”

妹妹捧着喝空的牛奶杯,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安静地画着她的画。

而她的作业本上,是鲜红的“优”。

时间跳到初二。

那时我发高烧到39度。

人缩在硬板床上,被子裹得像粽子。

可还是冷得牙齿打架,骨头缝里都冒着酸疼。

喉咙干的冒烟,我哑着嗓子喊:“妈……我难受。”

我妈摸着我的额头,吓了一跳:“这么烫!”

她转身,像是要去拿体温计,去找药。

就在这时,“啊——!”客厅传来妹妹惊天动地的尖叫。

紧接着是带着哭腔的喊叫:

“妈!我脚!我脚崴了!好疼啊呜呜呜……”

我妈的身影,僵在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的挣扎,短得几乎不存在。

“小琪,你先自己捂捂,多喝点热水。”

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被催促的仓皇,“妹妹摔得厉害,妈得先去看看她!”

她走了,甚至没给我倒一杯水。

我听着客厅传来的声音,我妈心疼的抽气,翻找冰袋的窣窣声,妹妹委屈又娇气的呜咽。

每一次呼吸,我的肺都像破风箱。

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冰冷的墙挪到客厅门口。

我看见我妈半跪在地上,把我妹的脚踝小心翼翼搁在自己腿上,正拿着冰袋轻轻敷着,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乖宝,不哭了哦,妈妈吹吹,痛痛飞飞。”

我扶着门框,几乎用尽力气:“妈……水……我想喝水。”

她回头看见我,眉头瞬间拧紧,那点温柔荡然无存。

只剩下被打扰的烦躁:“水壶不就在桌上吗?自己没长手?没看见我正忙?!”

那晚,我自己摇摇晃晃烧了水,差点打翻水壶。

在抽屉角落找到一板不知何时过期的退烧药,干咽下去。

在冷热交替的折磨里昏沉入睡。

而我妹那“严重”的扭伤,半小时后,她就能自己单脚跳着回房间了。

第二天,我的烧退了,或者说是身体习惯了那种灼痛。

可没人记得我生过病。

我妈只念叨妹妹“受了惊”。

然后,是中考。

我拼了命的学,压着分数线,拿到了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薄薄一张纸,金色的校徽,在我手里重如千钧。

我手抖得不成样子,想立刻告诉爸妈。

我把的通知书摊在桌上。

妹妹拿起来,好奇地翻:“姐,这什么呀?还挺好看。”

“别动!给我!”我心里一紧,上前去拿。

这时,她手一松。

那张纸,飘飘悠悠,精准地掉进了她脚边那盆浑浊的的水里。

我扑过去手忙脚乱捞起来时,已经晚了。

纸张吸饱了脏水,软烂不堪,墨迹晕开,金色的字糊成一团。

我想把它展平,轻轻一拉。

通知书,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狰狞的大口子。

“你干什么!!”

“哇——!”妹妹的哭声瞬间爆发。

“我不是故意的!姐姐!”

我妈像阵风一样冲进来。

第一眼,看见哭得撕心裂肺的妹妹。

第二眼,才瞥见我手里那团烂泥似的破纸。

“怎么了?小雨怎么了?林琪!你是不是欺负妹妹了!”

她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

“妈,我的录取通知书……省重点的。”

我的声音飘忽,带着绝望。

“一张破纸而已!”

她看都没仔细看,就尖声打断我。

“你看看你把你妹妹吓成什么样了!她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一张破通知书,能比你妹妹的命还重要?!”

破纸而已,她甚至没问是哪所学校。

“可是……那是我。”

我最后的辩解,微弱地消散在空气里。

“可是什么可是!市里没高中读吗?我看你就是心野了!一点都不懂事!”

她厉声呵斥“赶紧把这晦气东西扔了!别在这儿碍眼!”

后来,我去了家门口的普通高中。

爸妈高兴着说:“近点好,不仅花销少,主要能照顾你妹妹。”

从一支缠满胶带的铅笔,到一杯自己倒的冷水,再到一张被污损撕碎的纸。

妹妹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全家天大的事。

我的每一件“大事”,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它们没有立刻杀死我。

只是像最冷的冰,最钝的刀,一下,一下,

凌迟着我心里那个渴望被看见,被珍视的小女孩。

直到她彻底沉默,直到她不再期待。

03

那个家,有我没我,其实都一样。

我又何必赶着回去

我直接划开屏幕,点进兼职群。

家教、奶茶店、便利店、周末商场促销……

我把时间表填到没有一丝缝隙。

白天上课,晚上站柜台,周末穿梭在人流里发传单。

同学聚餐的邀请,我摇头。

社团热闹的活动,我没空。

脚站到浮肿,夜里回宿舍上楼梯都得扶着墙。

躺下的瞬间,骨头像是被拆开重装。

但心里那口气,硬邦邦地顶着。

这期间,我妈的转账跳了进来。

五十块,备注是“修手机”。

我没收,也没回。

忙是借口,不想理她,才是真的。

腊月二十七,她的消息又来了:

“怎么还不回家?还因为手机那点事生气?”

我看着那行字。

手机?那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她的语音追了过来,带着强压的耐心:

“琪琪,妈上次是真没钱。你要实在想要,妈把嫁妆的金镯子卖了给你换,行吗?”

没钱?

我点开朋友圈,往下划了两条。

就在前天,我爸发了九宫格照片。

他们俩带着妹妹在隔壁市温泉酒店的笑脸,定位清晰。

这叫没钱?

我截了图,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停,最终没发。

我的沉默显然激怒了她。

听筒里的声音开始发颤,染上哭腔:

“琪琪!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吗?妈都这么跟你说了,你还想怎样?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然后是我爸粗暴的抢夺声,紧接着他炸雷般的吼声穿透耳膜:

“林琪!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把你妈气哭了你高兴了?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当白眼狼的?过年爱回不回!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脏话混着诅咒,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安静地听着,等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巨响时,按下了挂断。

又过了四五天,我刚从兼职的便利店出来,就被等在校门口的二姨拦住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圈通红:

“小琪!快跟我回去!你妈突然胸口疼,晕过去一次,医生说情况不好,一直念叨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理智告诉我不对劲,但万一是真的……

我请了假,跟二姨上了长途车。

到家后,我推开家门。

客厅灯火通明,暖气烘得人发晕。

沙发上,茶几旁,坐得满满当当:大伯、大姑、三叔、几个堂兄妹,还有被围在中间、面色红润、正拿着牙签插水果吃的我妈。

哪里有一丝生病的影子?

热闹的谈笑声,在我推门的瞬间,尴尬地卡了壳。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我放下单薄的背包,迎着那些视线,平静地开口:“大伯,大姑,三叔。”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我妈脸上,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水果的汁水。

“妈,”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可怕。

“您没病。”

“骗我回来,想干嘛?”

04

我妈看见我,身子立刻软了半截,眼圈说红就红。

“琪琪,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她声音带着颤,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掉。“

都是妈不好,妈不该偏心,妈老糊涂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耸动,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可惜,这招我从小看到大。

好像几滴眼泪,就能把过去所有的偏心和不公都冲洗干净。

我不说话,冷冷看着。

我不吃这套,自然有人吃。

“小琪啊,”三叔搓着手,脸上堆起长辈式的和蔼。

“你看你妈都这样了,一把年纪,哭着跟你道歉,不容易。做儿女的,心胸放宽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大姑立刻接上,亲热地想拉我的手:

“就是!大过年的,闹什么别扭!不就是个手机吗?大姑给你买!最新款!咱不生气了,啊?”

她说着,还故意瞪了我妈一眼。

“嫂子你也真是的,孩子这点心愿都不满足!”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一屋子人,合起伙来,要把我架上“懂事”的高台,再逼我跳下来,跟他们上演一出“阖家团圆”的戏码。

这时,我妹林小雨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她那部崭新的手机,屏幕锃亮。

她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姐,对不起……你别生妈妈气了。手机给你用,我不要了。”

她说完,还吸了吸鼻子,把手机往我手里塞。

妹妹那套说哭就哭,哭完就算的本事,真是得了我妈十成十的真传。

“哎哟,小雨真懂事!”大伯母立刻夸道。

“看看,妹妹多知道心疼姐姐!”

“就是,多好的孩子!”

其他人纷纷附和,赞许的目光落在我妹身上。

再转向我时,就变成了无声的催促和隐隐的责备。

看啊,你妹妹都这么“懂事”了,你这个当姐姐的,还要怎样?

气氛已经烘到这儿了,所有人的眼神都明明白白:

如果我此刻不顺着台阶下,不“原谅”,不“和解”,

那我就是那个破坏团圆、不懂事、冷酷无情的人。

我爸早就没了耐心,他冲着我的脸猛地一拍巴掌。

“林琪!你哑巴了?啊?”

他指着我的鼻子,脸色铁青。

“这么多长辈哄着你,劝着你,你妹妹把新手机都让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给你脸了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才高兴?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过个安生年?!”

他这一吼,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刚才还七嘴八舌劝和的亲戚们,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刀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

那里面有不满,有责怪,有看热闹的兴味,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破坏一切和谐的罪魁祸首。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低低的啜泣声,和我爸粗重的喘息。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慢慢地,迎着那些目光,扫过我爸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妈“伤心欲绝”的泪眼,我妹手中那部刺眼的手机,还有亲戚们脸上那种“你快服软”的期待。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

我点了点头。

我妈的啜泣声猛地一停,她几乎是扑着想冲过来抱我:

“琪琪!妈就知道你懂……”

我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挡在她身前,隔开了那虚假的拥抱。

“谁说我道歉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欣慰”转换,

就凝固成一种滑稽的错愕。

下一秒,我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拉开了那个破旧帆布包的拉链。

当他们看到包里的文件袋后,原本想要劝说我的人全都哑口无言了。

05

牛皮纸文件袋一抽出来,客厅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父母脸上的表情僵住——妈妈是准备接受“懂事女儿”的欣慰,爸爸是强压怒火的不耐烦。现在全变成了茫然。

“这什么?”我爸皱眉。

我没说话,慢条斯理解开文件袋棉线。

第一张纸抽出时,当中学老师的三叔探头看了两秒,突然倒抽冷气。

我把纸平整放在玻璃茶几上。灯光下白得晃眼,加粗黑体字像钉子:

《民事起诉状》

原告:林琪

被告:林建国、王秀兰

案由:抚养费纠纷

“起诉状”三字一出,我妈像被烫到,猛地后缩撞上沙发。

我爸愣了两秒,脸“腾”地涨红:“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正式追索十八岁后的抚养费和教育费。按法律,父母对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仍有抚养义务。我大二,没稳定收入,符合条件。”

“你告我们?!”我妈声音尖得破音,眼泪真出来了——吓的,“林琪你疯了?!我们是你的父母!”

“父母?”我抬眼看她,“原来你们还记得啊。”

我抽出第二份材料摊开——大学一年开支明细表格。

“学费、住宿费、教材费、生活费,每笔都有记录。按本省标准,你们至少应承担每月一千二。过去十六个月,共计一万九千二。”

又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和微信截图。

“这是你们给小雨买手机、去温泉的记录。这是你们给我的——”我把五十块“修手机”截图放最上面,“对比一下,挺有意思。”

大伯母伸长脖子看,脸色尴尬。三叔推推眼镜,欲言又止。

客厅气压低到极点。

“林琪!”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一家人算这么清楚,你要不要脸?!”

“要脸?”我突然笑了,“你们骗我回来演‘阖家团圆’时,要脸了吗?用小雨的病绑架我这么多年时,要脸了吗?一边说没钱修手机,一边带她泡温泉时,要脸了吗?”

一连串质问砸得他哑口无言。

我妈瘫在沙发上捂脸哭,真哭:“琪琪……妈知道错了……别告我们,传出去多难看……妈以后改……”

“以后?”我重复这两个字,抽出文件袋里最后一份东西。

一式三份《调解协议》。

“不用等以后。签这个,私下调解。你们补足抚养费,以后按月支付到我毕业。我就撤诉。”

我爸瞪着协议,眼睛通红:“不签呢?”

“法庭见。”我一字一句,“我会申请财产保全。房子,车,都可作为执行标的。法官调解时,我会提交所有证据——包括小雨每次‘犯病’都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

这句话像冰水浇灭我妈最后侥幸。

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录音了?!”

“需要吗?”我反问,“家族群记录、转账记录、朋友圈定位,不都是证据?”

我妹站在一旁,攥着新手机,脸色发白退到大伯母身后。

客厅死寂。

亲戚们面面相觑,不敢开口。

三叔清嗓,艰难地说:“建国,秀兰……跟孩子谈谈?闹上法庭不好看……”

“谈什么谈?!”我爸跳起来,“她都要告亲生父母了!这种女儿,我不要了!”

“那正好。”我接得很快,“断绝关系需要法律程序,可以一并办。不过在那之前,拖欠的抚养费还是要付。”

我爸指着我,手抖得说不出话。

我妈突然扑过来抓住我胳膊:“琪琪!妈求你了!我们签,签还不行吗?”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次真慌了。小县城里,这种事传出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看着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温热,心里却更冷。

“笔在文件袋里。”我说。

06

那晚,我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墙上的全家福没有我,冰箱贴是小雨的纪念品,连拖鞋都只有三双。

天没亮透我就起来了。客厅静悄悄的,父母卧室门紧闭。我收拾背包走到门口,顿了顿。

餐桌上,水果旁放着一个厚信封。

是我爸半夜放的,两万块,比协议多八百。

我没拿钱,只抽了便签纸写下:

“每月15号前打到我卡上。收到会回复。”

拉开大门,走进晨雾。

火车上收到我妈的长微信:道歉、失眠、反思,让我一定收下钱。我没回。

她又发:“妈给你买了羽绒服寄到学校了。天冷,别冻着。”

我盯着这句话,想起初二发烧时她让我自己倒水。

原来她会关心人。

只是迟了太多年。

到学校后,生活恢复节奏。上课、兼职、图书馆。两万块我收了,存进专用户头,一分没动。

每月15号,抚养费准时到账。我回“收到”,没有多余字。

我妈开始频繁发微信:做了我爱吃的菜、给我留了房间、小雨很想我……

我很少回。“在忙”“不用”“知道了”。

但她锲而不舍。

三月的夜班,手机震了。是我妈发来我小时候的照片。

五六岁,扎羊角辫,举着小红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配文:“琪琪,妈整理旧物翻到这张。你小时候多爱笑啊。”

喉咙突然发紧。

记忆汹涌而来。

三岁摔破膝盖,她抱着我跑向诊所,一路说“宝贝不哭”。

七岁生日,她做的蛋糕奶油花歪歪扭扭,我吃得很开心。

十岁考第一,她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处,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儿”。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

小雨出生后?不,更早。从产检知道小雨可能早产开始?从医生说她心脏有问题开始?

她把所有精力、恐惧、爱,都倾注给更脆弱的孩子。

而我,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不是不爱。

是不够爱。

是那份爱在生死面前自动排序,把更需要的人排前面。

而我,成了“可以等一等”的人。

一等就是十几年。

“同学,结账。”

我回过神,扫码收钱,挤出微笑。

凌晨一点下班,走在空荡街上。手机又震:

“琪琪,妈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妈只是……希望你和妈都给彼此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夜风很冷。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打字回复:

“怎么重新开始?

07

那条消息发出后,我妈沉寂了两天。

就在我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时,电话来了。

“琪琪,”她的声音很轻,“周末有空吗?妈想去看看你。”

我正抱着书走出图书馆:“有事?”

“就吃顿饭。你要是不想,妈去校门口送点东西就走。”

校园里,一个女孩正打电话撒娇:“妈妈我想你了。”

“好。”我说,“时间地点我发你。”

周末的小餐馆,我到时她已经在了。浅灰色外套,头发盘得仔细。桌上放着保温桶和小纸袋。

她局促地站起来:“琪琪来了……坐。”

保温桶推过来:“炖了鸡汤,补补身子。”又指纸袋:“你小时候爱吃的绿豆糕,妈自己做的。”

我拧开盖子,热气带着香气扑来。

“尝尝?”

我舀了一勺。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喝吗?”

“嗯。”

她松了口气,笑意一闪而过。

“琪琪,”她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妈今天不是求原谅。那些伤害,不是一顿饭能弥补的。”

她声音哽咽:“妈只是想告诉你,妈在改了。真的。”

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推过来:“小雨的手机退掉了。钱给你,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我看着卡没动:“协议的钱够了。”

“这不是协议的钱!”她急道,“这是妈自己想给你的。琪琪,妈只想让你知道,你和妹妹是一样的。都是妈的孩子。”

这句话我等了十几年。

可它真的来了,我心里却毫无波澜。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今天我要两万买手机,你会给吗?”

她愣住。

“会。”几秒后她重重点头,“只要你需要,妈就给。”

“那如果小雨也要呢?”

“那就都给。妈还有积蓄,不够妈去借。”

我摇头:“我不是要这种答案。”

她困惑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如果你只有两万,只能给一个人。你会给谁?”

问题太残忍。

她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你看,”我笑了笑,“你还是回答不了。”

“琪琪,我……”

“没关系。”我打断她,“我不是逼你选。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知道错了’就能解决。那些年,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选了妹妹。一次又一次。那些空白,永远补不回来了。”

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

我看着窗外。街对面,母亲牵着孩子过马路,孩子仰头说着什么,母亲低头笑。

那样的画面,在我记忆里从来不属于我。

“妈,”我转回头,“鸡汤很好喝,谢谢。钱拿回去给小雨吧,她现在更需要。”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肿:“琪琪,你别这么说……你也是妈的孩子,你也需要……”

“我不需要了。”

说出口的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

“我真的不需要了。”我重复道,“我能照顾好自己。学费、生活费,我都能挣。你的关心、愧疚、补偿……我都不需要了。”

她怔怔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那你需要什么?”她哑声问。

我认真想了想。

“需要你放过我。”我说,“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就这样,保持距离,按月打钱,偶尔问候。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没再说什么。

离开时,她执意把纸袋塞进我手里。

“拿着吧。”她看着我,“就当是妈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

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看我。

春风吹起她鬓角的头发,我才发现她真的老了。眼角皱纹很深,背也不再挺直。

她朝我挥手,努力挤出笑容。

我也挥手,然后转身,没再回头。

08

那天之后,我和我妈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她还是会按时打钱,偶尔发微信问我近况。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会回几句,但也都止于客套。

她没再提“重新开始”,我也没再提过去。

这样挺好。

五月,我们专业组织去外地实习两周。临行前一晚,我正收拾行李,手机响了。

是我爸。

自从上次签完协议,他就没再联系过我。每次打钱都是我妈操作,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我爸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听说你明天要去实习?”

“嗯。”

“去哪儿?”

“上海。”

“哦……上海好,大城市。”他又沉默了,“钱够吗?”

“够。”

“不够就说。”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拒绝,“出门在外,别省着。”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要挂电话时,他突然说:“你妈……你妈最近睡得不好。”

我没接话。

“她老做梦,”他继续说,声音很低,“梦到你小时候,梦到你哭,说妈妈不要我了。她半夜醒过来,坐在床上抹眼泪。”

我握紧手机。

“你妈这人……嘴硬,心软。”他说得有些艰难,“那些年,是委屈你了。但你也别太怪她。小雨那情况……你是不知道,她刚出生那会儿,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你妈抱着她在ICU外面守了七天七夜,眼睛都没合过。她是怕了,真的怕了。”

这些话,我以前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为了让我理解,让我退让。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责备,也不是绑架,更像是一种……解释。

“我不是要你原谅她。”我爸说,“我就是想说……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你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

实习很顺利。上海很大,很繁华,但我没时间逛。白天跟着导师跑项目,晚上整理资料,累得倒头就睡。

实习最后一天,项目提前结束,导师给我们放了半天假。

我站在南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震了震,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我小时候画的一幅画,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家”。画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我和小雨,手牵着手,笑得灿烂。

下面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传出来,有点沙哑:

“琪琪,妈今天收拾东西,又翻到这幅画。你那时候多喜欢画画啊,还说长大了要当画家……是妈不好,没支持你。”

“妈不是要跟你说这些。妈就是想告诉你,这幅画,妈一直留着。放在床头柜里,每天都能看见。”

“琪琪,妈不指望你原谅妈。妈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一直都是妈心里那个爱笑的小姑娘。”

“你在上海好好玩,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

语音结束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泪流满面。

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那个曾经渴望被爱的小姑娘,那个一次次失望后决定不再期待的自己,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举起手机,对着东方明珠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附上一句话:

“看到了。很漂亮。”

三分钟后,她回复:

“你喜欢就好。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没有再回。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09

实习结束回校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六月初,我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妹。

自从过年那次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她没找过我,我也没找过她。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小雨”两个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姐。”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

“嗯。”

“你……你在忙吗?”

“复习。”

“哦……”她顿了顿,“那我长话短说。妈生病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也不是大病,就是胆囊炎,要动个小手术。”她说得很快,“妈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考试。但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沉默了。

“姐,”小雨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我也知道,以前我有很多事做得不对……我仗着自己身体不好,老跟你争宠,还故意在爸妈面前装可怜。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道歉。

真正的道歉,不是那种带着哭腔的“都是我的错”,而是平静地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

“妈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她继续说,“你要是……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吧。她其实很想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五上午,我有考试。

下午还有一门。

如果我回去,就意味着要缺考,要补考,要打乱整个复习计划。

可是……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我妈抱着发烧的小雨冲向医院的背影。

她跪在地上给小雨敷脚踝时温柔的表情。

她在客厅里哭着说“妈知道错了”的样子。

还有那张照片——那个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曾经那么爱她的妈妈。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申请缓考。

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回家的火车票。

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了。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还在睡着。

我爸坐在床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考试吗?”

“考完了。”我说谎了。

小雨站在窗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我妈。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有些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微微变形。

就是这双手,曾经给我梳过头,做过饭,也曾经推开过我。

我握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见我,她先是茫然,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琪琪……?”

“嗯。”我应了一声,“感觉怎么样?”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不是要考试吗?”

“考完了。”我重复道。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对不起啊……又耽误你学习了……”

“别说这些。”我打断她,“好好休息。”

她点点头,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琪琪,”她哽咽着说,“妈这次生病……想了很多。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妈就想……就想多看看你,多陪陪你……”

“你别瞎说。”我的声音也有点哑,“小手术而已。”

“嗯……小手术。”她重复着,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像怎么也看不够。

我在医院陪了她两天。

给她喂饭,帮她擦脸,扶她下床走动。

我们很少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平静的陪伴。

周日下午,我要回学校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琪琪,”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嗯。”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以后……以后常回来看看。妈给你留房间,一直留着。”

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手机震了震,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琪琪,妈手术前,立了遗嘱。房子、存款,你和妹妹一人一半。妈没有别的意思,妈就是想告诉你,你和妹妹,在妈心里是一样的。”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周我再回来看你。”

抬头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好散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路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回家的路。

我知道,有些伤疤永远不会完全愈合。

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

但也许,我们可以带着这些伤疤和遗憾,继续往前走。

也许,这就是家人。

不完美,会犯错,会伤害彼此。

但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学着原谅,学着理解,学着重新靠近。

就像那部碎屏的手机,修不好了,就换一部新的。

虽然不再是最初的那一部,但依然可以通话,可以发信息,可以连接彼此。

这就够了。

我拉紧背包,朝火车站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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