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顾言深的人生，在他中风之后，被彻底分割成了两半。

前半生，他是靠着我飞黄腾达的顾总，是人人艳羡的模范丈夫，是享受着齐人之福的人生赢家。

后半生，他是一个躺在公立医院最嘈杂的六人病房里，浑身散发着异味，无人问津的瘫子。

那一百二十万的分红，像一个笑话，在他支付了昂贵的医疗费后所剩无几。周琴母女的离开，带走了他最后一点体面和存款。

他被从私立医院转了出来，靠着最基础的社保，住进了这里。

同病房的，有工地摔断腿的民工，有常年卧床的孤寡老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药水、汗水和排泄物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再也吃不上周琴为他煲的汤，也喝不起能麻痹神经的酒精。每天的食物，是医院食堂里没有半点油花的菜糊糊。

护工们都很忙，对他这个没家属探望、不塞红包的病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换药、翻身、处理排泄，动作粗鲁，言语间也满是嫌弃。

他曾经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

他想死。

可他连求死的能力都没有。他那只还能动弹的手，甚至够不到床头的呼叫铃。

他只能躺在那里，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日复一日。

仇恨和悔恨，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腐烂的内心。

他恨我，恨我算计得如此之绝，让他生不如死。

他恨顾思齐，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也恨周琴和顾安安，恨她们的无情和背叛。

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想，如果，他没有被欲望蒙蔽双眼，如果，他对我和这个家，能有半分真心。

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是，没有如果。

他的人生，已经清晰地写上了结局。那就是在无尽的悔恨和肮脏的病痛中，孤独地，屈辱地，慢慢烂掉。

而他心心念念的周琴和顾安安，日子也并不比他好过。

她们连夜逃离了那座城市，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她们的南方小镇。

周琴典当首饰换来的那点钱，很快就花光了。

她这辈子没上过一天班，什么技能都不会。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去餐厅洗盘子，去超市当收银员。

每天从早站到晚，一个月下来，工资还不够顾安安买一双过去常穿的鞋。

顾安安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天差地别的生活。

她嫌弃出租屋的狭小和破败，抱怨母亲的无能。她拒绝去那所镇上的中学读书，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周琴吵架。

一次激烈的争吵中，顾安安歇斯底里地冲着周琴大喊：“我真后悔有你这样的妈！要不是你勾引我爸，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周琴一个耳光狠狠甩在女儿脸上，自己也崩溃地哭了起来。

这对曾经被顾言深视为“真爱”和“骄傲”的母女，如今，成了彼此眼中最怨恨的仇人。

她们的未来，也和顾言深一样，是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的黑暗。

与他们的阴暗和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法国尼斯的阳光。

顾思齐已经完全适应了父亲这个角色。

他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可以熟练地给儿子换尿布、冲奶粉、唱摇篮曲。

小希安在他的照顾下，长得白白胖胖，像个瓷娃娃。

他会咿咿呀呀地叫“爸爸”，会用他那双像极了我的大眼睛，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

顾思齐常常抱着他，坐在露台的摇椅上，给他讲我过去创业的故事。

他会指着远处的大海，告诉儿子：“看，希安，奶奶就是从比这片海更汹涌的浪潮里，闯出来的。”

他会拿出我的照片，让儿子记住奶奶的样子。

“她是一个英雄。”他总是这么说。

在那些讲述和回忆里，顾思齐也完成了自己的成长。

他不再是那个冷清孤僻的少年，眼神里多了父亲的温柔和责任的坚定。

他开始远程处理  **  集团的一些核心事务，陈律师每周都会把最重要的文件发给他。

他展现出的商业天赋和决断力，让董事会那群老家伙们都惊叹不已。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守业者，更是一个开拓者。

属于他的时代，正在到来。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旁观者，我的灵魂，也终于得到了安宁。

我看着顾言深的下场，心中再无波澜。

那份刻骨的仇恨，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消散无踪。

我更多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儿子和孙子身上。

看着他们在阳光下温暖的笑容，看着那份血脉的延续和希望的新生。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我的复仇，已经完成了。

而我的爱，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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