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驻岛官兵三年一换防,丈夫却在那里待了十二年。
不仅人回不来,津贴我也没见过。
为了养活重病的婆婆以及四个孩子,我卖过血,要过饭,还将唯一的亲生女儿送了人。
直到第五次换防,依旧得到丈夫不被调回来的消息后,我崩溃了。
邻居婶子说他可能是得罪了领导,让我去部队闹一闹。
我拿着家里仅剩的三块钱坐上了去海岛的船,一路打听到了驻岛官兵的办公室。
刚准备推门,却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政委,这次我也不准备下岛。”
政委开口:“周团长,领导给我打了很多次电话,让我务必这次劝你回去,而且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里想想,你老婆写了很多信,说家里生活困难……”
“妇人之仁。”丈夫骂道,“谁家没有点困难,怎么就她坚持不下去,政委你别理她,她就是娇气。”
“国家给了我这身军装,我就要负责,还有这是我这个月的津贴,麻烦你像之前一样,寄给那些烈士的孩子们吧。”
听完这些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不是得罪了人,而是在我丈夫心里,什么都比不上这身军装。
既然如此,我把你还给国家。
你就让我改嫁,放我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吧。
......
“这些津贴全都寄出去吗?”
周觉民掷地有声,“当然。”
政委叹了口气,“老周,还是给嫂子寄点回去吧,她信里说你们家都要揭不开锅了,你妈生病需要钱,三个男孩子大了,一顿饭要吃十几斤粮票,你人回不去帮不上忙,总要在钱方面……”
“政委,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周觉民不满地打断他的话,“苏曼青这人就喜欢夸大其词,你不了解,她以前是资本小姐,根本吃不了苦,这些年不知道给我写了多少封信要我回去,我偏不惯她这臭毛病,以后这些信你也别看,一把火烧了就行。”
“今天下午有训练,我先去营地那边。”
话音刚落,周觉民打开了门。
我来不及躲闪,跟他打了个对视。
他看了我许久才开口:“同志,你找谁?”
我鼻子瞬间一酸,“周觉民,是我。”
周觉民瞪大眼睛。
不怪他认不出来。
上次我们见面还是六年前,他将那三个烈士的遗孤带回家,说要收养他们。
那时婆婆的病还不严重,尚能自理。
我也在文工团工作,每个月的津贴养活三个四五岁的孩子不成问题。
当时周觉民告诉我那次换防他一定能回来,到时候他会和我一起照顾婆婆和三个孩子。
我相信了。
没想到我等了三四个月,他回来的日子又变成了三年。
等了三年又三年,我从一个花一样的芭蕾舞演员,变成了体态臃肿的中年大妈。
而周觉民样貌却一如少年。
我还没回忆完,就被周觉民拉到角落。
他压低声音,“曼青,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没有特殊情况,不能来找我,影响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
“我刚才听到政委喊你团长,你什么时候升得职?”
驻岛官兵有政策,营级以上的干部会分配房子,能接家属上岛。
当初周觉民上岛的时候就是排长了。
他是军校毕业的高才生,年年立功,又驻扎了这么多年,按理说早就应该提干了。
在日子最难的时候,我曾写了很多封信问他什么时候提干。
就算他回不来,我们一家人也可以上岛陪他。
但周觉民一直让我等等,再等等。
后面索性就不再回复我的信件。
邻居婶子说他可能是性子太直,在部队得罪了人,又好面子,不愿意跟家里说。
所以我也再没问过。
没想到他早就升了团长,因为害怕我过来,一直没开口。
我的目光让周觉民白了脸,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跟我实话实说。
“我在六年前就提干了,组织也确实分了一套房子给我,让我把你们接过来,可是当时有位连长腿受了伤,需要人照顾,我就把随军名额和房子都给了他。”
眼见我脸上表情越来越怪异,周觉民还以为我误会了什么,“我真没对不起你,我这些年一直住在宿舍里,不信,你跟我去看。”
说完,周觉民拉着我的手去了他的宿舍。
这里确实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虽然整洁,但破旧的床褥,掉了漆的桌子,以及坏了的台灯,无一不彰显着周觉民生活的简朴。
我叹息一声。
我从没怀疑过周觉民对我不忠。
他这人太正了,心里有国家有大义,就是没有自己家人。
周觉民见到我眼底的心疼后,也松了一口气,“曼青,这里条件没你想象得那么好,既然你都看到了,我现在送你去码头,应该能赶上下午那趟……”
“周觉民。”我打断他的话,“既然你升了团长了,那津贴应该也涨了吧,你能给我点钱吗?”
周觉民脸一沉,“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过来,原来是为了钱。”
这不是我第一次找他要津贴了。
我和周觉民是组织介绍认识的。
刚相亲的时候,他刚刚军校毕业。
领导说他为人正派又聪明,我也被他身上那股正义的气质吸引,便跟他结了婚。
结婚第一天,他就跟我说,他的津贴一大部分都给了烈士的孩子们。
当时我还觉得他无私。
况且我自己也在文工团任职,津贴足够我们生活开销。
后来他来海岛驻兵,我也没跟他要过一分。
直到三年前婆婆病情加重,我还要养四个孩子,日子一下子变得格外困难。
我便央求周觉民给我寄点钱。
然而他给我回信,说我不懂事,我们日子再难,也比不上那些烈士的子女,他们家里有的连裤子都穿不上。
他让我提高自己的思想水平,不要只想着自己的小家。
我听了他的话,开始自己解决困难。
我卖血,捡垃圾,每天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
就算这样,家里几口人也要被饿死了。
为了给婆婆整点药,我不得不去投机倒把。
日子刚宽松一点,我却被人举报,因此被文工团开除。
失去文工团的津贴后,我又找周觉民,希望他能给我找找关系,帮我恢复职位,哪怕在文工团看大门也行。
那是周觉民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接了电话却是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
“苏曼青,你知不知道你投机倒把,整个军队都传遍了,因为你,我的脸都丢尽了。”
“举报你的不是别人,是我,我既然是干部,就应该起到表率作用,我不能纵容你利用我的职位做这种坏事!”
原来有人去探亲时,跟周觉民说了我的事。
他一个电话打到了文工团。
文工团领导本意是对我警告,在他坚持下,文工团将我开除。
而他的理由竟然是,身为军人的他,不能徇私。
想到这里,我的心再次抽痛起来。
几年过去,周觉民又说了同样的话。
“苏曼青同志,你什么时候能提高一下自己的思想觉悟。”他板着脸教训我,“钱钱钱,你每天提钱不俗吗,我的钱都是要留给那些烈士的孩子们的,他们需要这笔钱。”
“他们需要这笔钱,我们就不需要吗?”我忍无可忍,“周觉民,我被文工团开除后,你知道家里日子有多难吗,你母亲每天要吃药,床边也不能缺人照顾,我想工作,只能晚上出去,那三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像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你知道一天要吃多少粮票吗?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我眼泪掉下来,“你以为这钱是我给自己要的吗,我是为我们的桃桃要的,周觉民,你救救她吧!”
桃桃是我和周觉民的女儿。
就在我被文工团开除那年,她生了病。
明明在医院住几天就能看好,因为我没钱,活脱脱将她烧成了一个哑巴。
因为对桃桃心生愧疚,我那段时间有点忽略那三个孩子。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周觉民耳朵里。
他写信来说会解决桃桃的问题。
我以为他是安排人带桃桃去看病,没想到他是把桃桃送给了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
那是我第一次上岛。
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周觉民却没有见我,只是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要怪就怪你厚此薄彼,我自己的孩子能受苦,但是烈士的孩子绝对不能。”
这三年来,我常常去看桃桃。
刚开始那对夫妻对桃桃还挺好的。
给她买新衣服,给她买好吃的。
当时我还庆幸,如果桃桃跟了我,也许都吃不饱。
直到半年前,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桃桃就成了他们家的保姆。
她才六岁,那家人就让她手洗全家人的衣服。
大雪飞舞,小手满是冻疮。
因为洗不干净,还挨了一顿打。
我出现制止,想要带桃桃回家。
那户人家说,可以带走,但他们要六十块钱。
“周觉民,这六十块钱应该还比不上你一个月的津贴吧,只要你给了我,我立马离开。”
也许是我哭得太难看。
也许是他本来就对桃桃有愧。
周觉民让我在这里等一会,然后出了门。
没多久,他拿着六十块钱回来,塞到我手里。
“这些钱是我找战士们借的,以后还要还。”
我刚点头,门被敲响。
一个小战士跑进来,“团长,快去看看吧,李营长家的嫂子要上吊了。”
我跟周觉民赶到时,李营长媳妇刚被人从房梁上解下来。
她脸色青白,哭得几乎背过气。
她弟弟在老家修水库时被石头砸断了腿,急需手术,医院说凑不齐钱就不给动刀。
李营长这个月的津贴早已寄回老家给父母看病,一分不剩。
周觉民眉头紧锁,听完原委,忽然转头看向我,手一伸:“钱先给我。”
我下意识攥紧口袋,摇头,“不行,这是救桃桃的。”
“这可是一条人命。”周觉民压低声音,“手术耽搁不得,我跟你保证,你先拿出来,下个月津贴我一分不少寄回家。”
“那桃桃怎么办?”我浑身发抖,“周觉民,桃桃可是我们亲生的啊。”
他暴怒,“苏曼青,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不能!”我眼泪涌出来,“我只懂我的女儿快要被人打死了,我只懂我快活不下去了,周团长,你这么高尚,喜欢帮别人,能不能帮帮自己家里人?”
周围有人看过来。
周觉民脸色铁青,他猛地将我拉到一旁,声音放软,“曼青,听话,桃桃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你先把钱给我,救急要紧,我答应你,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什么叫一时半会死不了。
我感觉自己心都被人揪起来。
原来痛到麻木,就不会疼了。
我做最后的挣扎,“如果我坚持不给呢?”
周觉民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我。
我知道这是一种警告。
警告我必须拿出来。
至此,我心灰意冷。
“好,我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可以。”他答应得痛快,“一百件都行,你说什么事。”
我从兜里拿出一封信,指了指最下面的一个位置,“你在这里签个字。”
周觉民或许是着急救人,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看都没看就签了这个字。
之后,又迫不及待从我兜里拿出那六十块钱,给旁边的人送去。
他很快被一群人围起来,夸他深明大义。
只有我看着那张纸苦笑。
这是我来之前写好的离婚报告。
周觉民说得没错,女儿确实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收养她的那户人家,这个月就要搬家。
我来之前就知道要不到这笔钱。
曾无助的在街上哭了很久。
那时一个男人给我说,他可以帮我把女儿买回来,只要我嫁给他。
那个男人没有周觉民地位高,也不如他挣得多,就是一个普通人。
但他会给我一个家,会让我过上寻常日子。
我以前为周觉民骄傲,觉得他是英雄,做英雄的妻子就是要奉献。
可我奉献不下去了。
周觉民一心为国没有错。
那我身为一个普通人,想过安稳日子又有什么错呢?
我看了周觉民一会儿,转身离开。
看着我离去的身影,周觉民莫名有些心慌。
他想追上来,又被几个人围住。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回到宿舍,发现宿舍已经被我打扫过了。
桌子上留了个纸条,说我已经离开了。
周觉民看着这张纸条应该心安的。
毕竟虽然我偶尔有些娇气,喜欢抱怨,但是还是识大体的。
等事后我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接受他的决定。
可奇怪的是周觉民却没有半点安心的样子。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下午他带队训练,政委匆忙赶过来。
政委将他拉到一边,声音里满是震惊:
“老周,你打离婚报告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周觉民愣了几秒,哈哈大笑起来,“政委,你说什么呢?谁打离婚申请了,现在还是训练时间,别跟我开玩笑。”
说完,他拍拍政委肩膀,然后想回到训练场。
谁料政委大力拉住他的手,“什么开玩笑,你的离婚申请都被你媳妇交到军区总部了,老总特意打电话来问什么情况。”
“老周,你糊涂啊!虽然你总说嫂子是小资主义,但我们一直觉得她很了不起啊,你在这岛上待了十二年,她就帮你照顾家里照顾了十二年……”
实际上,政委后面的话,周觉民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苏曼青把什么交到了总部?
离婚申请?
这年代,军婚不好离,必须军人主动交离婚申请,上面要有他的签字。
可他从来没有打过这方面的报告,也没有……
不对!
他给苏曼青签了一个字,竟然是离婚申请!
苏曼青要跟他离婚?!
想明白这件事的周觉民整颗心都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双腿发软,是政委将他牢牢抓住,他才没有倒下。
“老周,你没事吧?”
政委的声音将周觉民拉回来。
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握住政委的胳膊,“政委,我我……”
政委却明白他想做什么,“我已经帮你给老总打了申请,你赶紧快回家劝劝嫂子。”
“谢谢。”
周觉民点头之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跑。
结果没几步,有个士兵就跑过来跟他报告。
“团长,政委,不好了,距离营队几公里的渔村被海盗袭击了,那里的村民发了信号弹跟我求救!”
突如其来的情况打断了周觉民要回家的脚步,他连忙集结部队。
政委一把拉住他:“老周,这次我带兵去剿匪,你先回去处理家事!”
周觉民猛地甩开他的手,“政委,我是团长!海盗正在劫掠百姓,你现在让我回去处理家事?我穿上这身军装,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她苏曼青,要是现在掉头,我对不起的就不止她一个,还有岛上所有指望我们保护的人!”
说完他就带领部队出发。
然而等海盗处理完之后,周觉民又接到了演习通知。
他再一次拒绝了政委的请求。
所以等周觉民真的有时间回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这次回家,周觉民做足了准备。
他觉得我之所以跟他离婚就是因为津贴问题,这次他特意带回来了一个月的津贴,还给自己老娘和几个孩子都带了礼物。
在回家前,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放低姿态,对我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之后把桃桃接回来。
而且他还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下次换防,他就会下岛。
这次是真的。
当周觉民大包小包满心欢喜刚到家门口,忽然就傻了眼。
熟悉的家里里里外外贴着喜字,挂着红布。
门口立着一块小木板,写着今日有喜。
而上面女方的名字,竟然是——
苏曼青。
客人招呼到一半,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口喜糖。
“累了吧。”
回头一看,我对上钟逸轩的脸。
我对他笑着摇摇头,“不累。”
虽说不累,但他还是给我捏了捏肩,“你腰不好,一会儿找地休息会,我来应付他们。”
我嗯了一声。
糖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钟逸轩就是我在街上遇到的男人。
他是附近机械厂的高级技工,比我小六岁。
他妈妈得了重病,临死前想要看他娶个媳妇。
钟逸轩为人木讷,相亲几次都不成功。
他便想着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看我哭得厉害,忽然就动了心。
本来说是为了应付家里,可跟我相处下来,却爱上了我。
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可渐渐我在他眼睛里发现了爱。
吃完糖,门外又传来邻居的声音。
我和钟逸轩一起出门,刚拿起杯子准备敬酒。
忽然,我听到一声暴怒:“苏曼青,你在做什么?”
抬头,周觉民已经气冲冲跑进来,指着钟逸轩问:“他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他整张脸都是红的,看起来气得不轻。
我平静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我们在结婚。”
“苏曼青,你疯了!”周觉民崩溃道,“你怎么能背叛我,现在,给我停止这场闹剧。”
说完,他抬头看到了我和钟逸轩的结婚照,一伸手够过来,直接就要往地上砸。
钟逸轩及时拦住他,“这位先生,请你冷静一点,如果你要继续闹下去,我要报警了!”
钟逸轩的话彻底惹怒了周觉民,他忽然抓住钟逸轩的领子,“好啊,你报,看他们敢不敢抓我?”
周觉民到底是军人,身强体健。
钟逸轩不过是一个技术工人,要是打起来,不是周觉民对手不说,还有可能上军事法庭。
我连忙挤进他们中间,大声开口:“周觉民,你放开他,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要嫁给谁你管不着!”
周觉民表情冰冷,“谁同意跟你离婚了?”
我说:“组织上同意的,我已经把离婚申请交……”
“那份离婚申请根本就没有批!”周觉民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他忽然指着钟逸轩厉声道:“你知道我和苏曼青还没离婚吗?你这是破坏军婚!你现在就跟我去部队,我非要把你送进去不可!”
眼见周觉民彻底失去理智,我再次上前想将他拉开:“周觉民!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
“闭嘴!”周觉民一把挥开我的手,怒意更盛,指着我鼻子骂道:“苏曼青,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背叛我也不找个别的地方,竟然就在我家里成亲!”
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如果你再阻拦,我把你们这对狗男女都送进去!”
满院宾客也傻了眼。
钟逸轩紧紧将我护在身后。
气氛正是紧张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你也把我送进去吧!”
周觉民猛地抬头。
我的四个孩子将坐着轮椅的婆婆从里屋推了出来。
她一脸愤怒,指着周觉民说道:“是我让曼青和小钟在这里办婚礼的,你有什么意见冲我来!”
周觉民彻底傻了眼,“妈,你疯了,曼青是我的妻子,你怎么能让她嫁给别人。”
“她再不嫁给别人,我们就要活不下去了。”婆婆掷地有声,“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妈,就成全他们两个。”
周觉民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苏曼青,你对我妈做了什么,她怎么会说这种话,是不是你给她下蛊了?”
我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刚想反驳,婆婆却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周觉民一巴掌,畜生!曼青要真有那本事下蛊,第一个就该让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醒醒脑!”
周觉民彻底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从未对他大声说过话的母亲,“妈,你看清楚,我是你亲儿子!”
“我没你这样的亲儿子。”婆婆胸口剧烈起伏,“你六年没回家,就连我瘫痪的时候你也只是来了封信,这是亲儿子能做出来的事?”
提到那六年,周觉民声音弱下来:“妈,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想回来,我在海岛有任务,国家需要……”
婆婆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任务?别人没有任务?三年一换防的铁律,怎么偏偏到你这里就成了十二年?是你觉得国家离了你不行,还是你觉得家里有曼青替你当牛做马,替你尽孝养小,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外面当你的大英雄,大圣人?!”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岛上……”周觉民急切地想辩解。
“岛上什么?岛上只有你一个团长?只有你懂奉献、能吃苦?”婆婆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周觉民,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你这十二年不回来,到底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躲开这个被你拖累得千疮百孔的家,躲开你该负的责任?”
周觉民如遭雷击,“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婆婆看着他这样子,终是不忍,语气缓了下来,“觉民,妈不求你别的了,曼青跟了你十二年,苦了十二年,没享过你一天福,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愿意疼她,你就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那我呢?”周觉民眼睛赤红,“妈,我在海岛也不是去享福的,我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也不在咬牙坚持吗?怎么她苏曼青,就坚持不下去了呢?”
他表情满是不甘,似乎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就在一片寂静的时候,周围人忽然为我抱不平。
“我说这是谁,原来是小苏之前的男人。”邻居婶子站出来,“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和小苏吃得苦一样,你知道一个女人想在这个社会生活多难吗?”
她的话引起了周围人共鸣,又有人站了出来。
“我老公也是海岛驻军,不是说驻军不辛苦,可至少现在是能吃饱穿暖的吧,小苏的生活大家都看在眼里,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对啊,在场的谁不知道,小苏的命苦得跟黄连似的,早年一个人拖着病婆婆和四个娃,啥活儿没干过?我见过她天不亮去菜站捡烂菜叶,三伏天捂着口罩去掏大粪,就为挣几个工分,前年冬天,她婆婆病重,家里断粮,她把自己棉袄里的棉花抽出来换了点红薯……人都冻紫了,差点没挺过来。”
“小苏他前夫,听说你在部队大小是个官,你好意思十几年不往家里拿钱让全家人过成这样,现在又怎么有脸让小苏继续过苦日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我这些年的辛酸一一说出来。
周觉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不是没跟他说过我这些生活,但他每次都会指责我娇气。
他从没有想过我日子原来真的这么难。
更何况我还胖了这么多,他以为我的日子过得不错。
难得他此时有点不知所措,“我我我不知道她过得是这种日子,如果早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又带着病重的婆婆以及嗷嗷待哺的孩子,你知道要遭受多少白眼以及被多少人惦记吗,小苏以前多体面多漂亮的一个人啊,就因为那些臭流氓三番五次半夜偷摸进她被窝,她把自己硬生生吃成这样。”邻居婶子义愤填膺,“亏你还是人民解放军,你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人民?”
这句话直接给了周觉民致命一击。
他呆愣愣看着我,“这,这是真的?”
眼见周围人越说越气愤,大家的唾沫星子都要把他演了,甚至还有人想要动手给我讨公道的。
我起身将周觉民拉进里屋。
而钟逸轩也反应过来,紧跟着安抚这些人的情绪。
很快外面的声音消停下来。
周觉民盯着我看了许久,半天才说:“对不起,曼青,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
“你现在知道了。”我冷声说,“所以请你重新提交离婚申请好吗?”
周觉民脸色格外难看,“不,我不离,曼青,不要跟我离婚。”
我平静地看着他,问:“你不想跟我离婚,是觉得我跟别人结婚后,就没人照顾你妈和那三个孩子吗?”
他一愣。
我只当他是默认,“这你放心,跟你妈相处这么多年,我早就当她是亲妈了,那三个孩子也是我一点点带大的,我早就跟逸轩商量过了,我们以后不要孩子,就拿桃桃和那三个孩子当亲生的,你妈我也会好好照顾,周觉民,这下你终于可以没有负担去报效国家了。”
“不,不是这个原因。”周觉民脸色白得彻底,“曼青,我从来没有拿你只当替我照顾家里的工具,我,我,我爱你。”
“你真的爱我吗?”我忍不住了,“周觉民,你觉得你有资格说爱我这两个字吗,十二年,四次换防,哪怕你爱我有我爱你的十分之一,你也会下来,我知道你是为了做好这个军人,所以这十二年我不能有任何怨言,只要我有,就是不懂事。”
“周觉民,我累了,你扪心自问,如果是你手底下任何一个士兵,他老婆过着我这样的日子,你会不让他回来吗?”
周觉民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他对所有人心软,唯独对我是硬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问题戳到了他心窝里,他在原地愣了许久。
而我等了半天,转身出门继续招呼客人。
一直等到所有客人离开,我和钟逸轩收拾屋子时,周觉民才重新出来。
他洗了一把脸,眼睛却依旧发红。
见到钟逸轩不似一开始那么激动,而是拿起了门口的包,哑声对我说:“我回部队住。”
我点头,在他即将离开时,又喊住他,“周觉民,离婚的事,请你……”
“这件事以后再说。”
周觉民快速离开。
我和钟逸轩对视一眼。
本来我们计划领了证在办婚礼,没想到他妈妈病情突然加重,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先去乡下办了一场婚礼。
这已经是第二场了。
此时我有些庆幸没有领证,不然以周觉民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可能真的会把我们两个告上军事法庭。
我跟钟逸轩说别担心,如果周觉民真的不做人,那我就把一切责任担下来。
钟逸轩抱着我亲了亲我的额头,“曼青,就算挨枪子,我也会跟你在一起。”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我一直在等周觉民再次出现。
我等了一周。
第七天傍晚,周觉民出现了。
我以为他是来送签好字的离婚申请。
或者是把我和钟逸轩送进军事法庭。
然而他的做法出乎意料。
“曼青,”他开口,“我回部队打了报告,申请调离海岛,上级批准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语速加快,像是急于展示什么:“组织上考虑到我们家的情况,同意解决你的工作问题,以后我们可以住进军区大院,团级干部该有的待遇,都会有,以前是我糊涂,觉得不该占这些便宜,要把名额和待遇让给更困难的同志,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这是我该给你的。”
他恳求道:“曼青,跟我走吧,以后家里的担子,我帮你扛,你不需要再那么辛苦,妈和孩子也能过上好日子,我打听过了,团级家属工作可以安排进机关或者效益好的厂子,轻松体面,家里还会配勤务员,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操持所有,累得直不起腰……”
他试图从我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或欣喜。
我只是平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开口。
“周觉民,谢谢你为我做这些打算,但是,我不需要了。”
他有些崩溃,“为什么?曼青,以前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的苦,可现在我都补给你,我都改!军区大院的条件比这里好得多,孩子们上学,妈看病都方便,你……”
“因为我爱钟逸轩。”我直视着他僵住的脸,“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么待遇,给我什么清闲工作,哪怕跟着他吃糠咽菜,住漏雨的房子,我也愿意。”
周觉民像被人重重打了一耳光,“我也爱你啊,曼青!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只是,我只是以为你能理解,能坚持。”
“我能理解你的信仰和奉献,周觉民。”我叹气,“你就当我不懂事吧,我用了十二年去理解,去坚持,可理解不等于不痛,坚持不等于不累,爱也不是靠一个人无止境地牺牲和等待来证明的,你的爱太宏大,装得下家国天下,装得下烈士遗孤,偏偏装不下一个妻子最寻常的眼泪和求救。”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圈通红,“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曼青!我保家卫国,我救助孤寡,我哪一点做得不对?难道忠于国家,大公无私也是错吗?!”
“你没错。”我告诉他,“周觉民,你是个好军人,甚至可能是个圣人,但你唯独,不是我的好丈夫。”
“我没资格怪你,我只是不能原谅那些日日夜夜积攒起来的绝望。”
周觉民怔怔地听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被他忽略的岁月是如何一刀一刀,将眼前这个他曾爱过的女人雕刻成如今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这才发现这个刚毅的男人落了泪。
“我明白了。”他说,“离婚申请,我会签字,明天就交给组织。”
他顿了顿,看向屋里:“妈和三个孩子,我会带走,不能,不能再拖累你。”
我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让他自己去问婆婆和孩子们。
毫无意外,他们直接拒绝了周觉民。
周觉民在我们门前抽了一夜的烟,最后还是离开了。
后来听说,他又回到了海岛上。
那里似乎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汇款单,数额是他全部的津贴。
附言栏里写着家用两个字。
我没有拒绝,收下了。
这是我应得的。
我用这笔钱,给婆婆买了更好的药,给孩子们添了新衣,剩下的存起来,准备将来给他们上学,成家用。
钟逸轩握了握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个月,听说周觉民在岛上带出了全军区有名的标兵连,立功的喜报传回老家,
人们提起他,依旧是那个令人敬佩的“周团长”。
我和逸轩的日子平淡而充实,桃桃被接了回来,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
日子依旧那么过着。
我却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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