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差二十天,我给女儿视频,她总说"没事"。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八岁的女儿,顶着个锃亮的光头,缩在墙角不敢看我。

"谁干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女儿哭着说:"王老师说我头发太长影响学习,不剪就不让上课......"

我抱着女儿,手在颤抖。

第二天,我带着剃刀冲进学校。

校长拦住我:"家长,有話好好說。"

我推开他,直奔那个女老师的办公室:"今天,我让你也体会体会我女儿的感受。"

01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过来。我放下行李箱,喊了一声:“朵朵,爸爸回来了。”

没人回应。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太安静了。妻子今天上班,但女儿朵朵应该在家。我出门前还通过电话,她说自己在看电视。

我走向客厅,心里有点不安。

然后我看见了她。

我的女儿,我的朵朵,缩在沙发和墙壁的夹角里。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

她没有看我。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最刺眼的是她的头。

一个光头。青色的头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之前那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没了。一根都没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朵朵?”我走过去,声音发飘。

她肩膀抖了一下,哭声压不住了,从手臂间漏出来。

我蹲下身,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我怕吓到她。

“朵朵,看着爸爸。”

她慢慢抬头。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哆嗦着。她不敢看我的眼睛,视线落在我的胸口。

“爸……爸爸……”她哭得抽噎。

“头……谁干的?”我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一股脑冲上头顶,耳朵里全是心跳声。

“王……王老师……”朵朵的哭声更大了,“她说……我头发太长,影响……影响学习……她说……不剪……就不让上课……”

王老师。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的脸。朵朵的班主任。姓王。开家长会时见过,画着精致的妆,说话慢条斯理。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她用什么剪的?”

“推子……理发店那种……”朵朵哭着说,“就在……就在办公室……好多老师都看着……”

办公室。推子。老师们看着。

一幅画面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的女儿,八岁的女孩,被人按在椅子上,推子在她头上嗡嗡作响,头发一缕一缕掉下来,周围是她本该最尊敬的老师。

我抱住她。她的小身体在我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又冷又烫。

我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一种要把骨头烧成灰的愤怒。

“没事了,朵朵。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爸爸回来了。爸爸给你解决。”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睡着。

我把她抱回她的小卧室,盖好被子。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泪。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我的行李箱还倒在门口。我没管。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储物柜。

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盒子。我结婚前给自己理发用的。一套理发工具。

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电动剃刀。我拿出来,按下开关。

嗡嗡嗡。

剃刀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张脸,陌生又狰狞。

我关掉剃刀。

王老师。

我拿出手机,翻出班级群。找到了王老师的头像。一个精心修过的艺术照,她一头大波浪卷发,笑得温柔又知性。

我笑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手里冰冷的剃刀。

02

一夜没睡。

朵朵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泣一声,喊着“不要”。

我守在她的床边,给她擦去额头的冷汗,一遍遍抚摸她光禿禿的头。那觸感,像砂紙一樣摩擦着我的心臟。

後半夜,她終於沉沉睡去。我回到客廳,坐在黑暗裡。

憤怒的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是冰冷堅硬的石頭。我开始思考。

我打開手機,找到了王老師的微信。她的朋友圈對家長開放。我一條一條地翻。

最新的動態是昨天下午發的。

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自拍,背景是一家高级发廊。她那头标志性的波浪卷发刚刚打理过,光泽亮丽。配文是:“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季度护理,get。”

下面一堆家长的点赞和奉承。

“王老师真漂亮,有气质。”

“王老师辛苦了,还这么注意形象,是我们学习的榜樣。”

我盯着那张照片。她精心呵护着自己的头发,却用最粗暴的方式毁掉了我女儿的。我女儿才八岁。

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更多。她分享的教育文章,標題都是《論規則感對兒童的重要性》、《沒有規矩,不成方圆》、《严师出高徒:爱之深,责之切》。

全是狗屁。

我关掉手机。计划已經在我腦中成型。它简单,直接,而且公平。

我需要的不是道歉。道歉是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我需要的,是她感同身受。

我走到阳台,從工具箱里翻找。找到了。一把小巧但鋒利的手動剃刀,刮胡子用的那种。我还找了一块磨刀石。

整个凌晨,我就坐在客厅,用那块磨刀石,一点一点地磨着那片薄薄的刀片。

嚓,嚓,嚓。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磨得很慢,很有耐心。就像一个准备进行一场神圣仪式的工匠。

我腦子里反复回放着朵朵的话:“就在办公室……好多老师都看着……”

他们看着。他们默许了。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电动剃刀和手动剃刀都充好电,用布包好,放進我的公文包。公文包里还有我這次出差給朵朵买的礼物,一个漂亮的音乐盒,我還沒來得及給她。现在,它和冰冷的剃刀躺在一起。

妻子打來電話,問我到家沒。

我說:“到了。”

她聽出了我聲音裡的異常。“怎么了?你声音不对。朵朵呢?”

“朵朵沒事。你安心上班。”我说,“家里有点事,我来处理。”

我沒有告訴她。我怕她阻止我。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我吃得很快,要把体力补充好。

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03

早上七点半。

我叫醒朵朵。她睜開眼,看到我,眼神先是一亮,然后迅速黯淡下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爸爸……”

“起床,洗漱,吃饭。今天还要上学。”我的語氣很平靜。

朵朵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恐惧。“我……我不想去……”她把頭埋進被子裡,“他们会笑我。”

我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让她坐在床上,看着我的眼睛。

“朵朵,听爸爸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别人。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懂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眼泪又在打转。

我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今天,爸爸陪你去。爸爸保证,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笑你。爸爸给你讨个公道回来。”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但朵朵从里面读懂了别的东西。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她一直很沉默。我给她剥了个鸡蛋,放在她碗里。

“吃了它。我们需要力量。”

她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去学校的路上,我开着车,朵朵坐在副驾驶。她一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腿上的小手。她的手冰凉。

“怕吗?”我问。

她搖摇头,又点点头。

“怕就对了。但是记住,有爸爸在。”我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站在爸爸身边,看着就行。”

车开到学校门口。正是学生进校的高峰期。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走进去。

朵朵下意识地想把卫衣的帽子戴上。

我按住她的手。“不用。抬起头走进去。”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了我的话。

我停好车,背上我的公文包,牽着她的手,走向校門。

门口值班的保安认识我,笑着打招呼:“朵朵爸爸,出差回来啦?”

我點点头,没有笑。

走进校門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射了過來。有学生的,有家长的。那些目光像針一样扎在朵朵身上。

朵朵的身体僵住了,脚步慢了下来。

我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别低头。他们看你,你就看回去。”

我带着她,穿过人群。我能聽到竊竊私語。

“快看,那个女孩……”

“是光头……”

“怎么回事啊?”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学楼。我的目标很明确。

现在是早上八点,早自习时间。王老师应该在她的办公室。

但是,当我走到教学楼前的大操场时,我改变了主意。

操场上,几个班级正在集合,好像要举行什么活动。高高的旗杆下,搭了一个小小的讲台。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麦克风,站在讲台上。

是王老师。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化着精致的妆,那头漂亮的卷发在晨光下格外醒目。她正在安排学生列队,声音洪亮,仪态优雅。

我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

办公室太私人了。这里,全校师生都在。

更合适。

04

“朵朵,在这等我。”我松开她的手,指了指操场边的一棵大树。

她不安地看着我。

“听话。就站在这里,看着。”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走向操场中央的那个讲台。

我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公文包的背带被我攥在手里,勒得指关节发白。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讲台上的身影。

有人注意到我。一个径直穿过操场的成年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学生们好奇地看着我。几个体育老师皱起了眉头。

校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顶着地中海的男人。他快步向我走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这位家长,您好,我们马上要举行升旗仪式了,您有什么事吗?”

我没看他,眼睛依然盯着王老师。

“我找王老师。”我说。

校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哦,是王老师啊。您看,她现在正忙,要不您先去办公室等一下?等升旗仪式结束……”

我继续往前走,像是没聽到他说的话。

校长急了,伸出手臂拦在我面前。“哎,家长,家长!有話好好說。您不能这么闯啊,会影响到学生的。”

我停下脚步,终于把视线转向他。

我推开他。

没用多大力气,但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他可能没想过一个看起来还算斯文的家长会直接动手。

“让开。”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的声音不大,但校长愣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是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东西。他没敢再拦。

我继续走向讲台。

现在,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的闖入者了。操场上的喧噪声小了下去。几百双眼睛都集中在我身上。

讲台上的王老师也看到了我。她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她显然认出了我是谁。

“朵朵爸爸?你有什么事吗?现在是学校的升旗仪式,请你离开操场。”她拿起麦克风,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斥责,好像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我没有停步。一步,一步,踏上通往讲台的台阶。

她臉上的不悦变成了警惕和一丝慌亂。“你要干什么?保安!保安在哪里?”

两个体育老师模样的男人朝我这边跑过来。

但我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我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能看到她精心画过的眼线。

我把背上的公文包取下来,放在讲台上。

咔哒。

金属搭扣打开的声音,通过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操场。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05

王老师看着我打开的公文包,臉上的表情从警惕转为困惑,随即又变回了那种发号施令的傲慢。

“你到底想做什么?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在操场上回响。

我没理会她。

我的手伸进公文包。

我先拿出来的,是那个音乐盒。粉色的,上面有个跳芭蕾舞的小女孩。我把它轻轻放在讲台上。

然后,我的手再次伸了进去。

这一次,拿出来的是那个黑色的电动剃刀。

我按下开关。

嗡——

低沉而有力的马达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这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了数十倍,像一群暴怒的黄蜂,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几百个孩子,几十个老师,都愣住了。

王老师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退了。她看着我手里的剃刀,嘴巴微张,那份优雅和镇定瞬间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恐。

“你……你疯了!”她尖叫起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那两个跑过来的体育老师离我还有五六米远,他们也被这景象惊呆了,一时竟忘了上前。

我朝王老师走近一步。

她尖叫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旗杆。“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举起剃刀,对着麦克风:“王老师,你不是说,头发太长,影响学习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通过扩音设备传得很远很远。

“你不是最讲规矩,最懂教育吗?”

我再走近一步。她退无可退,整个人贴在了旗杆上。

“我女儿才八岁。她的头发,是我妻子一点一点给她留起来的。她说她想当个长发公主。”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我看到了人群边缘的朵朵。她的小脸苍白,但她站得笔直,正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老师惨白的脸上。

“你觉得,你的头发,会不会也影响你教书育人?”

我话说完,不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

我一步跨过去,左手闪电般伸出,抓住她胸前的衣服,用力一扯。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我倒过来。我顺势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控制在怀里。

她瘋狂地挣扎,尖叫,用指甲抓我的手臂。

那两个体育老师终于反应过来,大喊着冲上台。

“放開王老師!”

我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们,同时将还在嗡嗡作响的剃刀,贴上了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卷发。

“别过来!”我吼道,声音嘶哑,“谁过来,我就不保证这刀片会不会划破她的头皮!”

两个老师瞬间刹住脚步,脸色煞白,不敢再上前。

整个操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王老师绝望的哽咽声,和剃刀持续不断的嗡鸣。

我贴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现在,我来帮你好好学习。”

06

剃刀接触到头发的瞬间,我能感觉到王老师身体剧烈的一颤。

然后是那种细碎的、令人满足的切割声。

一簇染成棕色的卷发,从剃刀下脱落,飘散在空中,然后落在讲台的红地毯上。

“啊——!”

王老师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疯了一样挣扎,双腿乱踢,双手拼命想扳开我勒住她脖子的手臂。她的力气很大,但我更强。我常年在工地和各种各樣的人打交道,這点挣扎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用膝盖顶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右手握着剃刀,坚定而平稳地,从她的额前发际线开始,向后推去。

又一簇头发落下。然后是第三簇,第四簇。

剃刀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青白色的痕迹。她漂亮的卷发,像被犁过的田地,出现了一道丑陋的沟壑。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她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这个疯子!魔鬼!”

“对。”我贴着她耳朵说,“我就是魔鬼。你亲手把我从地狱里叫出来的。”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我像一个专注的工匠,在雕琢一件作品。我要把这件作品雕琢得完美,和我女儿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台下的学生们彻底惊呆了。他们小小的世界观里,从未出现过如此暴力、如此直接的画面。老师,那个在他们眼中拥有绝对权威的形象,此刻正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人控制着,羞辱着。

有的孩子吓哭了,有的孩子捂住了眼睛。但更多的,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甚至在一些高年级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或许,他们也曾遭受过王老师的“规矩”。

校长在台下急得团团转,他拿着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按着号码。“快!报警!快报警啊!”

几个男老师想冲上来,但看到我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又犹豫地停在台阶下。他们怕我真的伤到王老师。

“你会被抓起来的!你会坐牢的!”王老师还在哭喊,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力的威胁。

“我知道。”我回答,“但在那之前,你的头会变得和我女儿一样亮。”

我加快了速度。电动剃刀的效率很高。大片大片的头发掉落下来,很快就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她昂贵的季度护理,现在成了垃圾。

她开始求饶。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晚了。”我说,“你对我女儿动手的时候,她也求过你。你放过她了吗?”

我的话让她停止了哭喊,身体僵住了。

我手上不停,很快,她头顶的大部分头发都被剃掉了,只剩下一些参差不齐的毛茬。

我关掉电动剃刀。

她似乎松了口气,以为结束了。

但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片我磨了一夜的手动刀片。

“电动的剃不干净。”我对着麦克风,平静地解释,“还有毛茬。我女儿头上,一根都没有。”

我掰过她的头,让她仰面朝天。晨光照在她那张泪水和鼻涕糊成一团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是彻底的、纯粹的恐惧。

比看到电动剃刀时强烈十倍的恐惧。

我重新启动了剃刀,这一次,是為了让所有人都聽到這聲音,这個來自地狱的聲音。

我拿着冰冷的刀片,轻轻地,贴上了她的头皮。

07

手动刀片划过头皮的感觉,和电动剃刀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更精细、更贴肉的触感。冰冷的金属,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阻力,刮过温热的皮肤。

我左手手指按住她头皮的一小块区域,右手握着刀片,以一个精准的角度,轻轻一刮。

一片青色的毛茬,连带着白色的泡沫——那是她的冷汗——被刮了下来。

王老师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不是挣扎,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所引发的痉挛。她不再尖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我手臂下疯狂跳动。

我很有耐心。

一下,又一下。

我刮得很仔细,确保每一寸头皮都变得光滑如镜。我甚至用手指抚摸检查,就像检查一件艺术品。

台下鸦雀无声。

如果说刚才的一幕是暴力,现在这一幕,则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残忍。它更安静,却更让人心悸。

我看到校长已经打完了电话,正对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吼叫。

我看到那几个体育老师脸色发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看到台下的孩子们。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恐惧、好奇,以及一种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隐秘的快意。

因为王老师的“规矩”,从来都不止是头发。是罚站,是当众批评,是没收他们心爱的玩具。今天,这个制定规矩的人,正在被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规矩所惩罚。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王老师光秃秃的头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和我在家门口看到朵朵时,一模一样。

我终于停下了手。

我松开她。

她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讲台上。她双手捂着自己的头,蜷缩着身体,发出低低的、绝望的呜咽。那一头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卷发,现在变成了一地狼藉的棕色毛团,被晨风吹得四处滚动。

我把那片沾着毛茬的刀片,扔在地上。

然后,我捡起那个被我放在一旁的麦克风。

我站直身体,环视整个操场。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我清了清嗓子。

“我叫李诚。我是二年级三班,李朵朵的父亲。”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二十天前,我出差。二十天里,我每天都和女儿视频。我问她好不好,她说好。我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事。她是个听话的孩子,她怕我担心。”

“昨天晚上,我回家了。我看到我的女儿,我八岁的女儿,被剃了一个光头。她躲在墙角,不敢见我。”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强行控制住。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我昨晚给朵朵拍的照片。那张在睡梦中都紧锁眉头的、光着头的照片。

我把手机屏幕对准台下的老师和学生们。

“就是这位,你们受人尊敬的王老师,以‘头发太长影响学习’为理由,在办公室里,当着其他老师的面,亲手给她剃的。”

“她才八岁。”

我转过身,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蜷缩的那个身影。

“王老师,你站起来。让大家好好看看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影响你教书育人了吗?”

她没有动,只是哭。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向所有人。

“我这个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信一个道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谁敢动我的女儿,我就要谁十倍奉还。”

“今天我把话放这。以后,在这个学校,谁要是再敢因为任何理由,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不管他是老师还是校长,我不管他是谁。下一次,我带来的,就不会是剃刀了。”

说完,我扔掉麦克风。

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我轉身,走下講台。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為我讓開一條路。

我径直走到那棵大树下。

朵朵站在那里,小小的脸庞上,挂着泪水。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张开双臂。

她扑进我怀里,抱住我的脖子,放声大哭。

这一次,哭声里没有了恐惧。

08

警车呼啸而至,在学校门口停下。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我抱着朵朵,没有动。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老师们忙着安抚受惊的学生,指挥他们回教室。场面一片混乱。

校长连滚带爬地跑到警察面前,指着我:“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他!在学校里行凶伤人!”

两个警察快步向我走来,表情严肃。

“先生,请你放开孩子,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说。

我松开朵or,把她扶正,给她擦了擦眼泪。

“别怕。爸爸去去就回。”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朵朵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摇着头,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依赖和不舍。

“回去找妈妈。听妈妈的话。”我又摸了摸她光溜溜的头。这一次,我感觉到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情。

我站起身,面向警察,伸出双手。“我跟你们走。”

警察给我戴上了手铐。冰冷的金属贴上手腕。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师已经被几个女老师扶了起来,裹着一件外套,还在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什么。

校长的地中海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正对着警察,激动地描述着我的“暴行”。

而我的女儿,朵朵,就站在那棵树下。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被带走。她的目光,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的背上。

我被押上警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妻子匆匆赶到。她冲破人群,抱住了朵朵。

警车开动了。

车里,一个年轻的警察看着我,欲言又止。

旁边的老警察开口了:“何必呢?闹成这样。有什么事不能通过法律解决?”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法律?”我輕笑一声,“法律能让我女儿的头发长回来吗?法律能抹掉她心里的阴影吗?”

“法律讲的是程序,是证据。我要的,是公平。”

老警察沉默了。他大概也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案子。

到了派出所,我被带进审讯室。

流程一步步走。拍照,按指纹,做笔录。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我回家看到女儿的样子,到我在学校做的一切。我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是故意伤害?”负责笔录的警察问。

“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要负法律责任?”

“知道。”

“你后悔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只后悔一件事。”我说,“我后悔我出差了二十天。如果我在家,我的女儿就不会受这种委屈。”

审讯一度陷入僵局。

我的妻子来了。她请了律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看起來很精干。

他在单独的房间里见我。

“李先生,情况不太乐观。”张律师开门见山,“对方是教师,在校内,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社会影响很恶劣。学校和王老师本人都要求从重处理。”

我点点头。“我预料到了。”

“不过,”张律师话锋一转,“事情可能还有转机。你夫人在外面,已经联系上了一些……其他的学生家长。”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说,自从你这件事发生后,班级群里就炸了。很多家长都站出来说,自己的孩子也被那个王老师用各种方式体罚和羞辱过。只是以前大家敢怒不敢言。”张律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行为,像一个导火索。现在,舆论可能不是一边倒了。”

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09

接下来的48小时,我被拘留在派出所。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我能从办案警察的态度变化中,感觉到一些端倪。

一开始,他们看我的眼神,是看一个冲动、暴力的罪犯。

后来,他们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同情,有无奈,甚至有一丝……佩服?

张律师又来了两次。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个平板电脑。

“李先生,你自己看吧。”

他点开了一个新闻APP。头条赫然是关于我的事。

标题很醒目:《光头女儿与光头老师:一个父亲的极端复仇引发全网热议》。

报道里,有我提着剃刀冲上讲台的模糊照片,有王老师捂着头痛哭的视频截图,也有我女儿那张光头的小脸。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盖了几十万楼。

“太解气了!对付这种没人性的老师就该用这种办法!”

“虽然不支持暴力,但这次我站这个爸爸!有些‘老师’,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我女儿上小学时也被老师羞辱过,回家哭了一晚上。我当时要是也这么勇敢就好了。”

当然,也有反对的声音。

“无论如何,暴力都是错的!这是在教唆犯罪!”

“法治社会,岂容如此胡来?必须严惩!”

但支持我的声音,明显占了上风。

更关键的,是新闻的后半部分。

数十名自称是王老师教过的学生的家长,接受了媒体采访。他们提供了大量的证据。

有孩子被罚在太阳下暴晒一中午的。

有孩子因为作业本不够整洁,被撕掉重写的。

有孩子被王老师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当众羞辱,得了轻度抑郁的。

甚至有一个家长说,他的孩子因为考试成绩不好,被王老师揪着耳朵拎出了教室。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王老师的“光辉”事迹,被彻底扒了出来。她那个温柔知性的人设,碎得比她掉在地上的头发还彻底。

“现在,压力给到了学校和教育局那边。”张律师说,“他们没想到,一个简单的伤害案,会牵扯出这么多师德问题。王老师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我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我的朵朵,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她只是……最惨烈的那一个。

如果我没有这么做,这些事情是不是就永远被压下去了?那些孩子,是不是还要继续在她的“规矩”下瑟瑟发抖?

“李先生,”张律师看着我,“你做了一件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从法律上讲,你是错的。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可能……是对的。”

我闭上眼睛。

我仿佛又看到了朵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平静。

我做的,没错。

10

事情的发酵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随着越来越多的家长站出来,提供证据和证言,事件的性质开始转变。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父亲为女儿报仇的个人行为,而是演变成了一场针对教师霸凌、学校管理失职的公共事件。

市教育局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进驻学校。

校长因为“长期对教师失德行为监管不力”,被暂时停职。

学校的官方社交账号下面,被愤怒的网民冲刷了几十万条评论,要求给所有受害学生一个交代。

在这种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王老师和校方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原本坚持要“从重处理”的校方,派了代表,通过张律师,向我表达了“和解”的意愿。

王老师本人,也通过她的家人,递话过来,说愿意向我和我的女儿公开道歉,并进行经济赔偿。

我坐在审讯室里,听着张律师转述这些信息,只觉得讽刺。

“他们怕了。”我说。

“是的。他们现在想的是如何平息事端,而不是追究你的责任了。”张律师说,“这对我们非常有利。如果能拿到对方的谅解书,你在法庭上会占据主动。”

“我不要她的钱。”我说,“道歉,我可以接受。但必须是当着我女儿的面。”

张律师点点头:“我明白。我会去沟通。”

几天后,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我再次见到了王老师。

她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化妆,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她的光头。她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神躲躲闪閃,再也没有了那天在讲台上的半分神气。

我的妻子带着朵朵也来了。

看到王老师,朵朵下意识地往我妻子身后躲了躲。

王老师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李……李先生,李太太……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然后,她看向朵朵。

“李朵朵同学……老师对不起你……老师不该……不该那样对你……老师错了……”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的眼泪里,有几分是真心悔过,又有几分是迫于压力。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朵朵看到了。

她看到了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到极点的权威形象,此刻正卑微地、狼狈地向她道歉。

我蹲下来,扶着朵朵的肩膀。

“朵朵,你接受她的道歉吗?”

朵朵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着王老师,又看看我。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老师如蒙大赦,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站起身,对张律师说:“可以了。让她签谅解书吧。”

我不需要原谅她。

我只需要我女儿心里的那个疙瘩,从今天起,解开。

11

最终,我没有坐牢。

法院综合了所有情况:事出有因、对方有重大过错在先、取得了受害人(王老师)的谅解、未造成严重身体伤害、以及巨大的社会舆论影响。

最后的判决是,故意伤害罪名成立,但情节轻微,判处管制六个月,并处罚金。

管制,意味着我不需要进监狱,只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定期向派出所报告思想动态。

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走出法院的那天,阳光很好。妻子和朵朵在门口等我。

朵朵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毛茬,摸上去软软的。她看到我,笑着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爸爸!”

我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一切都过去了。

王老师被学校开除了。据说她后来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校长,也被调离了岗位,去了一个闲职部门。

学校进行了大整改,新的校长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他亲自登门,向我们道歉,并承诺会加强师德师风建设。

很多曾经帮助过我们的家长,都和我们成了朋友。妻子建了一个新的家长群,大家在里面分享育儿经验,气氛和谐。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但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因为有了“案底”,之前的工作丢了。但这并不重要。我用那笔赔偿款,加上自己的积蓄,在家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

店不大,但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我每天都可以接送朵朵上下学,可以陪着她写作业,可以听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我再也不用出差了。

朵朵转学了。

在新的学校里,她交了很多新朋友。她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的小女孩了。她变得开朗、自信,甚至还当上了班里的文艺委员。

她的头发越长越长。从毛茬,到短发,再到能扎起一个小辫子。

有时候,我看着她在阳光下奔跑,头发甩出一道快乐的弧线,我就会想起那天早上。

那个提着剃刀,冲进学校的自己。

我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吗?

答案是肯定的。

我不会后悔。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它或许不合法,不理智,但它为一个父亲,赢回了正义和尊严。为一个女儿,扫清了童年的阴霾。

12

一年后的夏天。

我的五金店生意不错,街坊邻居都照顾我。他们都知道我的故事,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敬意。

这天下午,店里不忙。我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着马路对面。

朵朵放学了。

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背着小书包,和几个同学手拉手,一边走一边笑。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扎成两个可爱的羊角辫,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和同学说了再见,然后朝我飞奔过来。

“爸爸!”

她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

我张开双臂,接住她这个小炮弹。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我问。

“开心!”她在我脸上用力亲了一口,“今天美术课,老师夸我画的画是全班最好的!”

“是吗?画的什么呀?”

“画的我们一家人!”她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

画上,有三个人。

妈妈留着长发,穿着裙子。

朵朵自己,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甜。

还有一个,是爸爸。画上的我,手里没有拿着扳手和螺丝刀,而是拿着一把……剃刀。剃刀上还闪着金光,像一把宝剑。

我愣住了。

“朵朵……你……”

“爸爸是保护我的大英雄!”朵朵指着画上的剃刀,一脸骄傲地说,“就像奥特曼的激光剑一样!”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以为那件事会是她心里的一道疤。我以为她会选择忘记。

但她没有。

在她纯净的世界里,那把冰冷的剃刀,那件暴力的事情,被她理解成了最温暖的守护。

它不是伤疤,是勋章。

我紧紧地抱着我的女儿。她身上的味道,是阳光和青草的混合。那么好闻。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云朵飘过,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那个曾经充满愤怒和杀气的早晨,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它又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生命的每一寸。

它提醒我,作为一个父亲,我的责任是什么。

是为了保护我的孩子,我可以变成一个温和的工匠,也可以变成一个手持利刃的战士。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她是我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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