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从生下来就是个傻子。

姐姐来学校接我放学那天,被歹徒拖进巷子里凌辱致死。

而我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爸爸妈妈掐着我的脖子,红着眼睛问我:

“你说啊,你明明看见了,你说出来啊!”

我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们一气之下,把我赶出家门。

没有自理能力的我,只能流落街头,要饭,捡垃圾,睡桥洞。

直到那天,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找到我。

他说他是姐姐的爱人。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能把那天你看见的画面,再次重现。”

“但代价是,你会死。”

我脏兮兮的手攥紧满是污渍的衣角,用力点头。

“我去。”

死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的是,连我都忘了……姐姐最后看到的,是谁的脸。

......

记忆审判台前,刺眼的直播灯光打在我脸上。

台下坐着很多人,摄像机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

他们说,这场审判要向全世界直播。

许墨,那个自称姐姐爱人的男人,站在我身边,神情复杂。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摇摇头。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骚动。

我抬起头,看见爸爸妈妈冲了进来。

妈妈一看到我,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她开口说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姐姐对你那么好,给你买糖,接你放学,她死得那么惨……”

“你明明看见了凶手,为什么不说?!”

爸爸也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我们养你这么大,就算你是个傻子,我们也从来没嫌弃过你!”

“可你呢?你就这么对你姐姐?”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摄像机转向他们。

妈妈哭得几乎站不稳:

“你从小就嫉妒你姐姐,对不对?”

“嫉妒她聪明,嫉妒她漂亮,嫉妒所有人都喜欢她……”

“可你知不知道,她从来没嫌弃过你这个傻子妹妹!”

“那天她本来不用去接你的!是她心疼你,怕你被同学欺负……”

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

“她是为了你才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原来……他们这么恨我啊。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是我害死了姐姐。

许墨的手轻轻按在我肩上,低声说:

“你姐姐……不会怪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问:

“只要做了记忆审判,伤害姐姐的人就能抓到,是吗?”

许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全球直播,所有人都将看到那天的真相。”

“那开始吧。”

许墨看着我,又说:“但是会很疼。”

他指向审判台中央,那里竖立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银针。

“看见那根针了吗?它会从你的头顶扎进去,进入你的大脑皮层,读取你的记忆。”

“越是深层的记忆,就会扎得越深。”

“你要提取的是当天的情景,所以……它会扎得很深很深。”

我愣了两秒,目光转向台下仍在哭泣咒骂的父母。

然后我轻轻笑了。

“我不怕疼。”

许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只要伤害姐姐的凶手可以被抓到,”

“只要爸爸妈妈可以原谅我……多疼都可以。”

许墨沉默了好一会。

最终,他看向一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点了点头:“开始吧。”

医生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我,又看向许墨:

“许先生,记忆审判一旦开始,便不可以停止。”

“神经提取过程不可逆,审判结束后,病人会因为脑部严重损伤而脑死亡。”

他顿了顿,问:“需要提前告知病人家属风险吗?”

我立刻开口:“不要!”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决。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迎着许墨的目光,眼神很坚定:

“请先不要告诉他们……可以吗?”

台下,母亲还在哭泣,父亲则铁青着脸瞪着台上。

许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接着两名护士走过来,搀扶着我躺上冰冷的金属台。

我的身体被束缚带固定住,手腕、脚踝、腰腹……

最后,是一个金属环,扣住了我的额头。

护士拿着针筒走过来,将冰凉的液体注入我的静脉。

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头顶上方,那根长长的银针缓缓降下,针尖对准了我的额头正中央。

下一瞬,妈妈惊恐的声音突然传来:

“住手,停下!”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心中浮现出一丝期待。

妈妈,这是在担心我吗?

结果下一秒,妈妈冷漠的声音再次传来:

“医生,请确保一定能够看到事发当天的画面。”

“只要能看到真相,她的身体可以不用考虑。”

爸爸也在一旁附和:

“对,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抓到害死兰兰的凶手,我们愿意加钱!”

我的心一阵抽疼,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听完他们的话,许墨的目光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接着记忆审判继续进行,银针从我的额头刺入头骨。

钻心的疼痛让我整个身躯都在发抖,我死死咬住牙。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流了出来,流进我的耳朵里,打湿我的头发。

接着第一段记忆出现在大屏幕上。

画面摇晃得厉害,像是透过泪水看到的景象。

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挽联,姐姐的遗照摆在灵堂正中央。

我跪在地上,灵堂里站满了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衣。

妈妈扑在姐姐的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站在一旁,眼睛红肿,浑身颤抖。

突然,妈妈转过身扑到我面前,死死的掐住我的肩膀:

“秦舒,你说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看见了是不是?你告诉妈妈,是谁害死了你姐姐……”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声音尖锐得刺耳:

“你说啊!你说出来啊!”

我抬起头,眼泪不断往下掉。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妈妈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怎么能想不起来?!你姐姐就死在你面前啊!”

她突然抓住我的头发,用力把我的头往地上按。

“砰!”

额头狠狠撞在瓷砖上。

“你给姐姐磕头!你给她道歉!”

又是一下。

“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对得起你姐姐吗?!”

“砰!”

瓷砖上留下鲜红的血印。

“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能忘!”

画面里的我,额头一片血肉模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姐姐的遗照。

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地上。

我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妈妈按着我的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灵堂里的人都看着,没有人上前阻止。

我在姐姐灵堂前跪了一天一夜。

直到姐姐下葬后,妈妈把一个大包袱扔在我面前。

“秦舒,”她指着门外,“你走!”

“什么时候想起来那天的事情,什么时候再回来。”

“想不起来,就永远别回家了。”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包袱,又抬起头看向妈妈。

“妈妈……”

“别叫我妈妈!”她尖叫起来,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爸爸走过来,沉默地拽起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

我反应过来,突然哭喊着抱住妈妈的腿:

“妈妈我错了……我会想起来的……”

“别赶我走……妈妈……”

“我害怕……”

爸爸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手指被掰得生疼。

门打开了。

我被推了出去。

包袱扔在我脚边。

“砰——”

厚重的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跪在地上,用力拍打着门:

“妈妈……爸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很久很久,我哭累了,捡起地上的包袱。

拖着还在流血的额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屏幕暗了下去。

整个大厅一片寂静。

突然,爸爸暴怒的声音炸开:

“这是什么?!我们要看的不是这些!!”

妈妈也尖叫起来:

“我们要知道兰兰被害的真相!!那天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继续!继续往下看!”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

许墨看向屏幕,又看向台上已经脸色惨白的我,嘴唇动了动。

医生叹了口气,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第一层记忆提取完成。随着记忆不断深入,病人感受到的疼痛会不断增加。”

“神经系统在遭受极度痛苦时,可能导致提取中断或……”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爸爸打断:

“继续。只要能抓到凶手,什么代价都可以。”

妈妈捂着脸哭: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

医生看向许墨。

许墨沉默了很久,指节捏得发白。

“……继续。”

医生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操作。

银针,再次缓缓向更深处钻了进去。

“啊——!!!”

我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脑子里,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棍,在我的大脑里翻搅。

我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

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服,额头上青筋暴起。

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的画面,是我被几个男生围在角落。

“看,是秦舒那个傻子!”

“小傻子,又在玩沙子啊?”

他们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垃圾,朝我扔过来。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们。

“你们看她,连哭都不会哭,果然是傻子!”

“我们把她埋进沙坑里吧?”

“好!”

哄笑声中,一只脏兮兮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猛地一拽。

我失去平衡,整个人跌进了沙坑里。

“把她埋起来!”

“对!埋傻子!”

兴奋的喊叫声中,好几双手按住了我。

沉重的沙子,开始一捧一捧地砸在我的头上、身上。

它们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沙子没过我的腰,又朝着胸口堆积。

我要被埋掉了。

我动不了,也喊不出。

就在沙子快要漫过我的肩膀时——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我妹妹!!”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姐姐!

姐姐扎着高高的马尾,叉着腰站在沙坑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们欺负我妹妹?”姐姐的声音很凶,“信不信我告诉老师?”

几个男生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秦兰,你妹妹本来就是傻子……”

“你再说一遍?”姐姐上前一步,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妹妹不是傻子!她只是……只是脑子转得有点慢!”

“她比你们所有人都善良!”

男生们被她的气势吓到,嘟囔着跑开了。

姐姐跑过来,挖开沙子,把我拉上来。

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舒舒,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哭不哭。”姐姐把我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舒舒不怕,姐姐在这里。”

“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姐姐。”

“姐姐保护你,好不好?”

画面里的我,把头埋在姐姐怀里,小声地抽泣。

姐姐的身上,有好闻的肥皂香味。

她的手,很温暖。

台下。

妈妈已经哭得瘫倒在椅子上。

“兰兰……我的兰兰从小就那么善良……”

“她对谁都好……对这个傻子妹妹更是……”

爸爸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兰兰从小就懂事,知道照顾妹妹……”

许墨静静地看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满是对爱人的怀念。

下一秒,妈妈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台上的我,声音嘶哑:

“秦舒!你看看!你看看你姐姐对你多好!”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忘了她是怎么死的?!”

爸爸也指着我,痛心疾首:

“秦舒,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姐姐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就是不说?!”

“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却不愿意告诉我们?”

我躺在审判台上,听着他们的质问。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也想说出来啊。

爸爸妈妈。

我也很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姐姐。

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根银针突然开始释放电流。

“唔……”

我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血压骤降!神经冲击过大!”

医生的惊呼被父母更尖锐的嘶喊盖过:

“别管那些!画面!我们要看巷子里的画面!继续!继续啊!”

许墨猛地跨前一步,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

“我也很想知道真相,但你们没看到她快死了吗?!”

“我不管!”妈妈赤红着眼,

“这本来就是她欠兰兰的!她活着就是为了今天!”

我眼前的血色越来越浓,听觉却在疼痛中变得异常敏锐。

就在这片混乱中,脑内的银针再次狠狠搅动。

“唔啊——!”

新一轮的剧痛炸开。

屏幕剧烈闪烁后,亮起刺目的白光。

这次是我被父母赶出来后的画面。

此时我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废弃的建筑工地角落。

地上有碎砖块,空气里满是灰尘。

“小傻子,听说你爹妈都不要你了?”

为首的黄毛叼着烟,用棍子戳我的肩膀。

“那哥几个欺负你,是不是也没人管啊?”

我紧紧贴着潮湿的墙面,身体发抖,但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尖锐的碎石。

“眼神还挺凶?”另一个上前,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耳边反复回响的父母的低语——

“得让她吃点苦头,她才知道怕,才知道要努力去想……”

“兰兰不能白死……这是为了逼她……”

那些片段不断闪回。

妈妈偷偷塞钱给巷口混混的背影;

爸爸对着电话低声说“好好吓吓她,让她吃点苦头”。

原来这些天抢我食物、把我按在地上殴打,甚至扒我衣服的那些人,

都是爸爸妈妈刻意安排的。

心,在那一刻彻底碎掉了。

“啊——!”

我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握着碎石,不管不顾地朝那些人扑了过去。

他们似乎没想到我会反抗,一把将我按在地上,抄起石头就往我脑袋上砸。

画面晃动得厉害,混杂着粗鄙的咒骂和打砸声。

直到我满头是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几个混混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我的眼前渐渐模糊。

一双皮鞋,停在了我的视线前。

是许墨。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秦舒,想给你姐姐报仇吗?”

我张了张嘴,血沫涌出来。

“我知道一种方法,能把你脑子里……那天看到的画面,拿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过程,很痛苦。而且,你……”

陈墨的话还没说完,屏幕上的画面再次跳转。

终于,是那天小巷的画面。

我背着书包,姐姐站在马路对面,笑着朝我挥手。

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很好看。

我眼睛一亮,想要跑过去。

就在我踏上人行道,刚走到姐姐身边时——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高大身影,从侧面巷口如鬼魅般窜出。

他一把捂住姐姐的嘴,粗暴地将她往旁边昏暗的巷子里拖。

姐姐的惊呼被捂住,眼睛惊恐地睁大,拼命踢蹬着双腿。

我吓呆了,本能地冲过去,想抓住姐姐的手。

那歹徒头也不回,反身就是一脚,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砰!”

我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后脑重重磕在地上。

剧痛和眩晕瞬间淹没了我,温热的液体从我脑后蔓延开来。

我的视线开始摇晃、模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我拼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巷子深处。

昏暗的光线下,姐姐被死死按在地上。

她疯狂挣扎,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

歹徒似乎被她挣扎得恼火,突然扬起手——

就在这一刹那,姐姐猛地向上一抓,

“刺啦——”

那只黑色的口罩,被姐姐生生扯落下来!

巷口惨淡的路灯光,恰好照亮了那张猝然暴露的脸。

那张脸暴露在屏幕上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浓眉,三角眼,左脸下颌处趴着蜈蚣般的旧疤。

妈妈的表弟,王强。

姐姐被按在地上,裙子撕裂。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那张扭曲的脸。

“王强……是你?!”姐姐的声音破碎。

“闭嘴!”一记耳光。

“小贱人,你妈当年不是看不起我吗?”王强的手粗暴地撕扯,“我今天就弄脏你们这些‘干净人’!”

我挣扎着想爬过去。后脑的血不断涌出,身体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

看着姐姐的腿在空中踢蹬,看着她的嘴被死死捂住,看着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王强的动作越来越粗暴。

姐姐突然狠狠咬在他手臂上!

“啊——!”王强吃痛,反手几个耳光扇过去。

“啪!啪!啪!”

每一声都砸在我心上。

姐姐被打得发懵,却趁机挣脱,往巷口爬。

一步,两步……她的手伸向我。

“舒……舒……”

指尖离我的脚尖,只差一点。

“妈的!”王强暴怒,抄起生锈的铁棍冲上来,高高举起——

铁棍砸在后脑的闷响。

姐姐身体一僵,手垂落。

倒在离我半米的地方。

血从她头发里漫出来,染红地面。

王强喘着粗气,蹲下试了试鼻息。

身体僵住。

然后一脚踢在姐姐身上:“晦气!死就死了!”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擦掉手上的血,转头看向我。

我的眼睛还睁着。

他的脸在我视线里放大,咧嘴笑,露出黄牙:“傻子。”

他从口袋掏出针剂,挤出空气。

细长的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睡吧。”针扎进我的手臂,“睡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姐姐……是自己摔死的。”

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

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一眼,我看见姐姐静静躺着,眼睛半睁,望着灰蒙蒙的天。

她的新裙子,沾满泥土和血污。

屏幕黑了。

死寂。

妈妈张着嘴,眼睛死盯着黑暗。爸爸扶着她,手在抖,浑身在抖。

许墨背对屏幕,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几秒后。

“啊——!!!”

凄厉的尖叫从妈妈喉咙里迸出。她扑向屏幕,指甲抓挠光滑的屏幕。

“不可能……是王强……他是我表弟……”

她一边笑一边哭,表情扭曲。

“他前阵子还来借钱……兰兰给了他一万……”

“他怎么能……怎么能……”

爸爸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抱头发出一声声呜咽。

“是我们……是我们害了兰兰……”

“要是没帮他……没让他知道兰兰放学时间……”

“要是……我们信了舒舒……”

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台。

看向浑身是血、毫无动静的我。

“舒舒……”他喃喃,“爸爸……错了……”

妈妈也转头。

目光落在我额头的银针上,落在我不断渗血的耳鼻上,落在监护仪那条越来越平的绿线上。

“她……”妈妈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是不是……很疼?”

许墨缓缓转身。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得骇人。

“她一直在疼。”声音沙哑,“从你们赶她出门那天起,每天都在疼。”

“被欺负时疼,挨打时疼,饿肚子时疼。”

“今天……”他顿了顿,“今天最疼。”

妈妈眼泪汹涌,跌撞着想冲过来,被工作人员拦住。

“让我过去……让我看看女儿……”

“舒舒……妈妈错了……不该不信你……”

“不该赶你走……不该让人欺负你……”

“你睁开眼睛……”

爸爸也红着眼想冲过来。

就在这时——

“嘀————————”

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

绿线,彻底拉直。

数字,全部归零。

医生冲上前,按住我的颈动脉,翻开眼皮。

几秒后,他直起身,对许墨摇头。

“脑死亡。”

“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妈妈身体晃了晃。

爸爸扶住她,两人像瞬间老了十岁。

“什么叫……脑死亡?”妈妈声音抖得厉害,“她不是……睡着了?”

许墨走上前。

脚步很稳,每一步却像踩在刀尖上。

“记忆审判的代价,就是脑死亡。”他看着我的父母,“她同意的第一天就知道。”

“她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担心。”

许墨顿了顿,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破碎的表情。

“她说,只要能抓到凶手,只要能换你们原谅……”

“她不怕死。”

妈妈捂住嘴,眼泪从指缝涌出。

“我们……没有不原谅……”她拼命摇头,“我们只是……太想给兰兰报仇……”

“不知道……她会死……”

爸爸抱头蹲下,肩膀耸动。

“是我们逼死她的……是我们说‘只要真相,不用管她’……”

“是我们让人欺负她……想逼她‘想起来’……”

“是我们……亲手送她上这个台子……”

他们的哭声在大厅回荡。

台下观众安静了。摄像机红灯亮着,记录一切。

我飘在空中。

身体还躺在审判台上,额头插着针,脸上是血。

但我飘出来了。轻得像羽毛。

可以看到整个大厅,看到爸爸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看到许墨背过身擦眼睛。

看到医生盖上白布。

我死了。

可我不难过。

看着他们哭,心里甚至有点高兴。

他们在为我哭。

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代表……他们原谅我了?

是不是代表,他们其实……还是爱我的?

我飘到妈妈身边。

她趴在爸爸怀里,哭得喘不过气。

“舒舒……我的舒舒……”

“妈妈错了……不该说你不是我女儿……不该赶你走……”

“你回来好不好……妈妈以后一定对你好……”

“把所有的爱都给你……”

爸爸紧紧抱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舒舒,爸爸……不是故意掰你手指……”

“爸爸只是……太恨了……”

“恨凶手,也恨自己没用……”

“爸爸对不起你……”

我伸出手,想摸他们的脸。

手指穿过去。

碰不到。

“没关系的。”我小声说,“爸爸妈妈,没关系的。”

“我不疼了。”

可惜,他们听不见。

许墨走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秦舒的记忆,已上传警方系统。”

“王强的通缉令,十分钟前已发出。”

“她做到了。”

“她用命,换来了真相。”

妈妈抬头,泪眼模糊。

“许墨……你早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为什么不拦她?”

许墨闭了闭眼。

“我拦过。”

“我问她要不要反悔,她说不要。”

“她说,想帮姐姐报仇”

“她说,只要爸爸妈妈能原谅她,多疼都可以。”

每说一句,爸爸妈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妈妈几乎晕厥。

“她……一直想着我们……”妈妈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到死……都想着要我们原谅……”

“可我们……都对她做了什么啊……”

许墨转身,看向被白布盖住的我。

背影单薄,肩膀微塌。

“她生前最后一个请求,是希望你们……别太难过。”

“她说,这是她能为姐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出口。

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审判台。

那一眼,很深,很重。

然后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大厅里,只剩哭声。

还有飘在空中的我。

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感觉。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我的葬礼很隆重。

葬在姐姐旁边。

墓碑刻着:秦舒。下面一行小字:一个勇敢的妹妹。

那天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看了直播的陌生人。

他们在墓前放花,鞠躬,说“一路走好”。

妈妈穿黑衣,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蹲在墓碑前,一遍遍擦我的照片——七岁那年拍的,笑得眼睛弯弯。

“舒舒,你看。”她指着墓前成堆的礼物,“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你一直想要的洋娃娃。”

“你偷偷看了好久的裙子……”

她每说一样,就往火盆里扔一样。

火焰跳动,吞没一切。

爸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我在桥洞下画的画。

用捡来的粉笔头,画在废纸板上。

画太阳,画花,画房子。

画两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女孩。

画得很丑,线条歪扭。

但爸爸一张张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一张时,他突然蹲下,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剧烈地抖。

那张画上,只有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

旁边一行歪扭的字: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葬礼后,爸爸妈妈每天来墓地。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妈妈带新鲜水果,坐在墓碑边说话。

“舒舒,今天看到卖糖葫芦的了。”

“你小时候每次看到都走不动。你姐姐就偷偷攒钱给你买。”

“你吃得满嘴都是,她就笑着给你擦。”

“妈妈那时还嫌你弄脏衣服……真过分……”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爸爸不太说话。

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抽完了,踩灭烟头,蹲下身拔我墓碑边的杂草。

拔得很认真,一根不留。

有时他们在姐姐墓前待一会儿。

妈妈说:“兰兰,看到妹妹了吗?她就在你旁边。”

“你要照顾好她。她胆子小,怕黑,晚上要拉着她的手睡。”

“你们姐妹俩,要互相作伴……”

爸爸就红着眼别过头。

我飘在墓碑上,托着下巴看他们。

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感觉。

原来,他们真的原谅我了。

不但原谅,还很爱我。

虽然有点晚,但……总比不知道好。

一天下午,下雨。

爸爸妈妈又来了。

妈妈没打伞,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她坐在我墓碑前,从包里拿出相册——唯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爸爸妈妈坐中间,姐姐站在身后笑得很甜。

我站在最边上,紧张地抓着衣角,表情呆呆的。

“舒舒,你看。”妈妈指着照片上的我,“你那时多可爱。”

“妈妈怎么就没发现……”

“怎么就没多抱抱你,多亲亲你……”

她一边说一边哭。

雨水混着眼泪,流了满脸。

爸爸撑伞站在她身后。

伞大部分挡在妈妈头上,他自己肩膀湿透了。

“舒舒,爸爸跟你说对不起。”

“不该掐你脖子,不该掰你手指,不该赶你出去。”

“爸爸……其实知道你在外面过得不好。”

“那天下雨,爸爸偷偷下楼,看见你缩在便利店门口发抖。”

“爸爸拿着伞,想走过去,又怕你看到我更难过……”

“爸爸就在街对面站了一夜。”

“看着你冷得发抖,看着你饿得啃馒头……”

“爸爸真不是人……”

他说不下去,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雨水打湿他的背。

我飘到他们中间,伸手想抱抱他们。

虽然碰不到,还是张开手臂,做了拥抱的姿势。

“没关系的,爸爸妈妈。”我小声说,“我真的不怪你们了。”

“我知道你们爱姐姐,也爱我。”

“只是姐姐突然走了,你们太难过了。”

“现在真相大白,姐姐可以安息了。”

“我也……可以安心了。”

雨渐渐小了。

夕阳透出云层,把墓地染成金黄。

妈妈擦擦眼泪,站起身。

爸爸也站起来,扶住她。

他们最后看了我和姐姐的墓碑一眼,牵着手,慢慢下山。

我飘在空中,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那好吧。”我对着他们的背影小声说,“我就大人不记爸妈过,原谅你们啦。”

“你们也要好好的。”

“要长命百岁。”

“要……偶尔想想我。”

风吹来,带着雨后的清新。

我闭上眼睛,身体越来越轻。

好像快要飘到云上去了。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爸爸妈妈来看我。

刚把百合放在我墓前,就看见许墨从另一条路走来。

他手里拿着白菊,还有两个白色信封。

“叔叔,阿姨。”许墨微微鞠躬。

他比上次更瘦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妈妈看着他,眼泪涌上来。

“许墨……谢谢你……谢谢……”

许墨摇摇头。

他把白菊放在姐姐墓前,转身将信封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

一封写着:给爸爸妈妈。字迹歪扭,是我的。

另一封:给爸爸妈妈和舒舒。字迹清秀,是姐姐的。

“这是……”妈妈的手开始抖。

“秦舒这封,是她同意审判前一晚写的。”许墨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颤抖,“她请我,把信交给你们。”

“秦兰这封……是我在她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用旧日记本压着,应该是出事前写的。”

爸爸接过我的信,手指抚过歪扭的字迹。

妈妈拆开我的信。

信纸是从废作业本上撕下的,边缘毛糙。

字很丑。有的字大,有的字小,笔画重叠。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爸爸妈妈:

你们看到信时,我可能不在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太笨,想不起来那天的事。

对不起我让姐姐为接我而死。

对不起害你们难过。

我真的很努力在想,每晚闭眼都在想。

可脑袋像浆糊,什么都想不起。

我恨自己。

恨我为什么是傻子。

恨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不是姐姐。

姐姐那么好,她该活着。

许墨哥哥说,有方法能让我想起来。

但会很疼,我可能会死。

我说我不怕。

死有什么好怕?

我怕的是,永远想不起,永远不能让姐姐安息,永远得不到你们原谅。

爸爸妈妈,如果我死了,你们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原谅我?

可不可以……偶尔想我一下下?

不用很想,一下下就好。

还有,不要哭太久。

我会心疼的。

爱你们的舒舒

信最后,画了个歪扭的爱心。

妈妈读到一半,泣不成声。

爸爸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恨我为什么是傻子”时,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

“舒舒……爸爸从没觉得你是傻子……”

“爸爸只是……太难过了……”

许墨静静等着。

等他们稍平静,才开口。

“看看秦兰的信吧。”

妈妈颤抖着拆开姐姐的信。

粉色信纸,带着淡淡栀子花香。

字迹漂亮。

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我可爱的舒舒:

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很爱我,我也爱你们。

但我想说,你们对舒舒……太不公平了。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需要更多时间理解世界。

她记得你们每个人的生日,会偷偷画贺卡。

她记得妈妈腰不好,会笨手笨脚想帮妈妈捶背。

她记得爸爸喜欢喝茶,会攒钱买最便宜的茶包,泡好端给爸爸。

她真的很好,很善良。

她只是不会表达。

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因当年事,总觉得亏欠我。

但请别把这亏欠,变成对舒舒的忽视。

她也是你们的女儿。

她也需要你们的爱。

如果我出事,请你们一定要对她好一点。

多抱抱她,多跟她说话,多对她笑笑。

她其实特别敏感,能感受到你们的情绪。

你们开心,她就偷偷开心。

你们难过,她就会觉得是自己做错。

还有舒舒,我亲爱的妹妹。

如果姐姐不在,你要勇敢。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告诉爸爸妈妈。

不要总觉得自己不好。

在姐姐心里,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

姐姐永远爱你。

爸爸妈妈,我也永远爱你们。

兰兰

信最后,画了四个小人手牵手。

旁边写: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妈妈读完,瘫坐在地。

她把两封信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兰兰……舒舒……”

“妈妈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爸爸跪在她身边,用力抱着她。

眼泪流了满脸。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兰兰明明那么爱舒舒……我们却……”

“舒舒那么爱我们……我们却……”

我飘在空中,看着他们哭。

听着姐姐信里的每个字。

我也哭了。

虽然魂魄没有眼泪,但心里又酸又胀。

我何德何能,能有这样好的姐姐。

许墨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墓碑上姐姐的照片。

照片里的姐姐,笑得温柔明亮。

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姐姐的脸。

“兰兰。”他低声说,“凶手抓到了。”

“你妹妹……很勇敢。”

“你可以安心了。”

风从墓地吹过,带来远处野花香。

爸爸妈妈的哭声渐小。

他们互相搀扶起身,把信仔细收好。

然后走到我墓前,又走到姐姐墓前。

深深鞠躬。

“兰兰,舒舒。”妈妈哑着嗓子说,“妈妈答应你们。”

“妈妈会好好的。”

“会带着你们的爱,好好活下去。”

爸爸握紧她的手。

“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飘在空中,看着他们牵手下山。

心里从未如此平静。

姐姐,你看到了吗?

爸爸妈妈,终于懂了。

我们,终于都是一家人了。

爸爸妈妈变了。

他们卖掉房子,搬进小公寓。

把所有钱加上积蓄,成立“兰舒基金会”。

帮助像我一样有智力障碍或学习困难的孩子。

第一批帮助十个孤儿院孩子。

每周他们都去看孩子,带礼物,陪游戏,教认字画画。

妈妈学会做蛋糕,每次带一大盒。

“舒舒最喜欢草莓蛋糕。”她笑眯眯对孩子说,“你们多吃点,长高高。”

爸爸话不多,但会蹲下耐心教口齿不清的小男孩说话。

“对,慢点,跟我说,爸——爸——”

小男孩含糊发音。

爸爸就摸摸他的头,笑得很慈祥。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心里暖暖的。

原来,爱可以传递。

这大概就是姐姐说的,“活着要有意义”。

时间过去。

我在人间飘荡三个月。

看着爸爸妈妈从痛苦中走出,脸上重新有笑容。

看着“兰舒基金会”帮助的孩子越来越多。

看着曾和我一样被嘲笑欺负的孩子,有了温暖去处。

我知道,我该走了。

这天晚上,月光很好。

我飘到墓地,坐在自己墓碑上。

夜风凉,吹过松树沙沙响。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虫鸣。

我闭眼回想这一生。

虽然短,虽然多痛苦。

但最后这段时间,我感受到了爱。

爸爸妈妈的爱,姐姐的爱,许墨……虽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把我当妹妹。

够了。

真的够了。

身后传来声音。

很轻,很温柔。

“舒舒。”

我猛地睁眼。

回头。

月光下,姐姐站在那里。

穿着那天的新裙子,干干净净,没有血污。

姐姐看着我,眼中有心疼,也有骄傲。

“舒舒,你很勇敢。”

“比姐姐想的,还要勇敢。”

我鼻子突然酸了。

“姐姐……对不起……”

“那天如果我不让你来接我,你就不会……”

姐姐伸手,做了虚虚的拥抱姿势。

“傻瓜,不是你的错。”

“是那个人的错。”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姐姐很高兴,最后保护了你。”

“你让爸爸妈妈明白了什么是爱。”

“你很棒,真的。”

我的眼泪流下来。

虽然魂魄没有眼泪,但脸上凉凉的。

“姐姐……我好想你……”

“我知道。”姐姐轻声说,“姐姐也想你。”

“所以,我来接你了。”

她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舒舒,跟姐姐走吧。”

“我们去一个地方。”

“那里没有疼痛,没有悲伤,没有离别。”

“那里很温暖,很明亮。”

“在那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最后,我们走进一片温暖的光里。

光的那头,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

许墨番外:

第一次见秦兰,在大学新生欢迎会。

她作为优秀代表上台发言。白衬衫,蓝长裙,马尾高高扎起,站在聚光灯下,自信从容。

演讲稿很好,但她脱稿了,看着台下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女孩不一样。

后来我们同社团,接触多了。

她聪明不骄傲,善良有原则。

会为不公平评分找老师理论,也会在雨天把伞借给没带伞的学妹,自己淋雨回去。

我被她吸引,理所当然。

追她的人多,但她总是礼貌疏离保持距离。

直到下雨天。

图书馆门口碰到她,她没带伞,望着雨幕发愁。

“我送你。”我撑开伞。

她看我,笑了。

“好啊。”

一路上聊了很多。

文学,电影,未来理想。

她说想当老师,想去山区支教,想帮助没机会的孩子。

“我有个妹妹,天生智力有点障碍。”她说这话时,眼中有温柔的光,“但她特别善良,特别可爱。”

“我知道世上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

“他们只是需要多点耐心,多点爱。”

那一刻,心像被什么击中。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像所有校园情侣,牵手,约会,操场散步,图书馆看书。

她总提妹妹。

“舒舒今天学会写自己名字了!”

“舒舒画了幅画,说这是我和她。”

“舒舒偷偷攒零花钱,给我买了发卡……”

她说这些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我爱她,也爱她口中单纯善良的妹妹。

毕业那天,我求婚。

她红着眼点头。

说好等工作稳定就结婚,然后一起资助山区学校。

她甚至选好了婚礼曲子,设计好了请柬样式。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那天下午。

打电话给她,想约晚饭。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

心里突然有不好预感。

赶到她家时,楼下停着警车。

邻居说,秦家出事了,大女儿死了,小女儿失踪。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葬礼上,看到她父母哭得撕心裂肺。

看到她傻乎乎的妹妹跪在灵堂前,被一遍遍逼问“凶手是谁”。

看到她茫然无助的眼神。

看到她被赶出家门。

我试过帮她,给钱,找住处。

但她总是摇头,不说话,只抱膝缩在角落。

她的眼神空了,像行尸走肉。

我知道,她受到的打击,不比我小。

后来,我找到记忆审判技术。

我知道这残忍,知道这可能会要她的命。

但我没办法。

我太想知道真相。

太想给兰兰一个交代。

当我找到秦舒时,她正在桥洞下捡别人扔掉的馒头。

身上脏兮兮,脸上有伤。

我蹲下,看着她眼睛。

“想给姐姐报仇吗?”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头。

“会死的。”我说。

她又点头。

“不怕?”

她摇头。

我带她去做记忆审判。

看着她被绑上审判台,看着针扎进脑袋。

看着她疼得浑身抽搐,口吐鲜血。

我不是没动摇过。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兰兰。

这是兰兰的妹妹,自愿为姐姐做的牺牲。

直到真相揭晓。

直到看到她记忆里,兰兰最后的样子。

直到听到她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

直到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

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做了什么?

我为给一个人报仇,逼死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兰兰最爱的妹妹。

是兰兰在信里,千叮万嘱要好好对待的妹妹。

葬礼那天,我没去。

把自己关在房间,喝了很多酒。

醉了,就抱着兰兰的照片哭。

醒了,继续喝。

直到有一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鬼。

突然想起兰兰说过的话。

“许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我放下酒瓶,洗澡,刮胡子。

然后去了秦舒的墓地。

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我站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

对不起,利用了你。

对不起,让你用这么痛苦的方式死去。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从此,我成了“兰舒基金会”志愿者。

每周去帮忙,教孩子读书,陪他们游戏。

孩子喜欢我,叫我“许老师”。

有时我坐在秦舒和秦兰的墓碑前,跟她们说话。

说基金会又帮了多少孩子,说她们父母身体好,说今天天气。

说“我很想你们”。

年复一年。

我始终一个人。

有人介绍对象,我都婉拒。

心里住过太阳的人,看别的光,都暗淡。

兰兰是我的太阳。

余生,我只想守着她,做她希望我做的事。

帮助孩子,传递善意。

这大概,就是我赎罪的方式。

也是我……爱她的方式。

今年清明,我又去墓地。

带了两束花,白菊给兰兰,百合给舒舒。

墓碑前已放了很多花。

她们父母放的,基金会孩子放的,陌生网友放的。

我站了一会儿,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兰兰,舒舒。”

“基金会今年又建了两所希望小学。”

“你们的学生,已有三百多个了。”

“他们都很努力,很可爱。”

“你们……应该会开心吧。”

风吹过,树影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墓碑上,温暖明亮。

我抬头看蓝天。

好像又看到兰兰自信的笑,和舒舒腼腆的眼神。

“再等等。”我轻声说。

“等我把你们想做的事都做完。”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

“我就去找你们。”

“到时候,你们可别嫌我烦。”

风更大了,吹散了天上的云。

我转身,慢慢下山。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孤独,但坚定。

就像他余生的每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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