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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9章 杯酒释兵权


民国二年冬,北京的风带着哨声,刮过陆军部门前的石狮子。

沈砚之走出大楼时,手里那份公文薄得像片雪花,却沉得坠手。猩红的“大总统府印”在铅灰天光下格外刺眼——裁撤各省革命军,保留北洋建制,美其名曰“整编”。

“沈师长留步。”

他转身,见陆军部次长陈宦裹着貂裘从门里追出来,圆脸上堆着笑:“天寒地冻的,坐我的车回去吧?”

黑色轿车停在阶下,是德国货,车窗玻璃上凝着霜花。沈砚之顿了顿,终究还是拉开车门。车厢里暖气扑面,混着雪茄和香水的气味,与门外的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裁军的事,沈师长怎么看?”陈宦递过雪茄盒。

“不看。”沈砚之没接,“只问一句:武昌首义时,北洋军在哪儿?南京保卫战时,又是谁的血染红了城墙?”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陈宦慢条斯理剪开雪茄:“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家统一,百废待兴,养兵百万徒耗国帑。大总统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沈砚之截断话头,“那为何只裁革命军?直隶、山东的北洋旧部,为何一个兵额不减?”

车厢静了。

陈宦脸上的笑容淡去三分,手指在膝上轻叩:“沈师长,这话可不敢乱说。裁军方案是陆军部会同参谋本部拟定的,各省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沈砚之从怀中掏出那份公文副本,在膝上展开,“江苏革命军裁七成,安徽裁六成五,我部裁六成——直系第三师裁两成,皖系第七师裁一成半。陈次长,这账是怎么算的?”

车拐进胡同,两边是高墙深院。陈宦望着窗外,半晌才叹口气:“砚之啊,你我都是带过兵的人,有些事……要识时务。”

“时务就是鸟尽弓藏?”

“是保存实力。”陈宦转过头,神色认真了些,“大总统的脾气你知道。硬顶没用,反而会害了弟兄们。不如……”

他压低声音:“先应下来,留下骨干。枪可以交,人要留住。等过了这阵风——”

“过了这阵风,人早散了。”沈砚之声音发涩,“陈次长,我那些兵,大多是从山海关带出来的。三千子弟,转战数省,到南京时只剩一千八。现在你让我告诉他们:仗打完了,国家不要你们了,回家种田去吧——这话,我说不出口。”

车停了。窗外是沈砚之暂居的四合院,门楣上“沈宅”二字是新漆的,在雪光里泛着冷清的青。

陈宦没急着开车门,从座位下摸出个扁壶,拧开递过来:“喝口暖暖。”

是二锅头,辛辣冲鼻。沈砚之灌了一口,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知道你委屈。”陈宦自己也喝了口,“可你得想想,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你沈砚之三个字,在北方革命军里是什么分量?大总统真要动你,不会让你来北京,更不会让我来当这个说客。”

沈砚之盯着他。

“实话说了吧。”陈宦把壶盖拧回去,“大总统的意思是,你部可以保留一个团的编制,驻防通州。你本人,调任陆军部参议,领中将衔。至于裁下来的兵……每人发三十块遣散费,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一个团?”沈砚之笑出声,笑声里透着寒意,“我从山海关带出来三千人,大小十七仗,现在剩一千二。你让我留四百,裁八百?陈次长,那些兵,有的是跟着我爹的老乡勇,有的是沿路投奔的学生、工人、农民!他们剪了辫子跟我走,不是为了今天拿三十块钱回家的!”

“那你想怎样?”陈宦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抗命不遵?沈砚之,这不是在南京,也不是在山海关!这是北京城,天子脚下!你手里那一千多人,够几门大炮轰的?”

话音落,车厢里只剩下呼吸声。

沈砚之望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砖地上,一会儿就白了。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在南京,也是下雪。临时政府刚成立,他和程振邦站在朝阳门上,看着底下那些兵——破衣烂衫,枪都凑不齐,可眼睛里都有光。

程振邦说:“砚之,咱们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是啊,头一遭。可这才一年,天辟了,地也开了,握刀的手却要松开了。

“陈次长,”沈砚之缓缓开口,“烦你回禀大总统:沈某的兵,是国民的兵,不是哪个人的私产。要裁要留,总得有个说法。若真是为节省国帑,沈某愿带头减饷,官兵一体,同甘共苦。若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是只为一家一姓之私,怕这枪杆子不听话——那沈某今日就把话撂这儿:山海关的旗,我能树起来,就不会让它倒。”

陈宦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发作,只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想想。三天,就三天。三天后给我回话。到时候是进是退,你自己选。”

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沈砚之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车声,也隔绝了那个暖得让人发昏的车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上积着雪。沈砚之在树下站了会儿,从怀里摸出怀表。表盖里嵌着张照片,是去年在南京照的——他穿着临时政府的将官服,旁边站着程振邦,两人都笑着,背后是临时参议院的楼。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转身,见程振邦从厢房出来,披着件旧棉袍,手里还拿着本书。

“你怎么来了?”沈砚之收起怀表。

“听说裁军令下了,过来看看。”程振邦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脸色这么差,陈二庵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之把公文递过去。程振邦就着雪光看了一遍,冷笑:“一个团?袁宫保还真大方。”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程振邦把公文塞回他手里,“我要是你,现在就去前门火车站,买张票回南京。这陆军部的参议,谁爱当谁当去。”

沈砚之摇头:“走不了。我走了,那一千多弟兄怎么办?真让他们拿三十块钱回家?”

“那你说怎么办?真裁?”

两人沉默。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振邦,”沈砚之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那天吗?”

“怎么不记得。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天还没亮,你站在关墙上喊:‘今日之事,有死无退!’底下三千人齐声应和,震得关城上的雪都往下掉。”

“是啊,有死无退。”沈砚之望着灰蒙蒙的天,“可现在呢?退到哪里去?”

厢房里传来响动,是沈砚之的副官杨树森,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脸上有道疤,是打汉阳时留下的。他端了两碗热汤出来:“师座,程长官,喝点姜汤暖暖。”

沈砚之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有了些许活气。

“树森,”他问,“要是……要是让你退伍回家,给你三十块大洋,你愿意吗?”

杨树森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师座去哪我去哪!没钱也去!”

“要是我不在了呢?”

年轻副官的脸白了白,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程振邦叹口气,拍拍沈砚之的肩膀:“进去说吧,外头冷。”

三人进了屋。这是间简朴的书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书架上堆着兵书和地图。杨树森拨了拨炭盆,火苗蹿起来,映得人脸上发红。

“我有个主意。”程振邦忽然说。

沈砚之看他。

“明裁暗不裁。”程振邦压低声音,“名单照报,人留下。枪械……可以交一部分旧枪应付差事,好枪藏起来。兵员化整为零,分散到附近乡里,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至于粮饷——”

他顿了顿:“我在南京还有些关系,能筹一点。另外,通州那边有咱们的几个工厂,可以让弟兄们进去做工,既能糊口,也不离驻地。”

沈砚之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一旦被发现……”

“那也比真裁了强!”程振邦声音高了些,“砚之,咱们流的血还不够多吗?从武昌到南京,死了多少人,才换来这块牌子?现在姓袁的想摘桃子,你就真让他摘?”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沈砚之盯着跳动的火苗,眼前闪过许多面孔:山海关下冻死的哨兵,徐州城外扑枪眼的连长,南京城头中炮的旗手……他们都死了,死在“共和”二字旗下。

现在,这面旗要倒了。

不,不能倒。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树森。”

“在!”

“你连夜出城,回驻地,找赵参谋长。告诉他:第一,全师进入戒备,但不要声张;第二,清点枪械弹药,把能藏的藏起来;第三,拟一份退伍名单,专挑老弱病残的报——但人,一个不准走!”

“是!”杨树森敬礼,转身就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路上小心。现在北京城里,盯着咱们的人不少。”

“师座放心!”

年轻人出去了,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程振邦端起已经凉了的姜汤,喝了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漫天大雪,“袁项城要杯酒释兵权,可以。但酒,得按我的规矩喝。”

“什么规矩?”

“他要裁军,我认。但裁多少,怎么裁,得我说了算。”沈砚之眼里有火,“一个团?不够。我要留,就留一个整师。他要是不给——”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

“我就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这民国,到底是谁的民国。”

窗外,雪更大了。远远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地响在胡同深处。

三更了。

长夜漫漫,但天,总要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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