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采访

下午两点的太阳更毒了，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走得很快，到了宣传科门口，小李正站在那儿等她。

“来了？走吧，车在门口等着呢。”

两人上了车，是一辆旧吉普，司机是个年轻战士，姓赵，脸黑黑的，话不多。

“同志，去二连。”小李说。

小赵点点头，发动车子，驶出营区。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林微微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座椅边缘，另一只手按着布包，怕东西颠出来。

小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

“你写什么呢？”林微微凑过去看。

“采访提纲。”小李说，“我先把要问的问题列出来，到时候照着问，省得漏了。”

林微微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写过采访提纲，以前写稿子，都是郑科长说怎么写她就怎么写，从来没自己琢磨过。

“能给我看看吗？”

小李把本子递过来。

林微微接过来看，上面列了十几个问题。

林微微看着看着，心里有点惭愧。她来宣传科这么久了，从来没想过这些。

郑科长让她写什么她就写什么，让她采访谁她就采访谁，从来不提前准备，到了现场想到什么问什么。

她以为这就是记者的工作。

现在看小李的本子，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业余。

“小李，你这些问题是自己想的？”她问。

“嗯，参考了以前的报道，又加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小李说，“其实也不难，你多写几次就会了。”

林微微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她，心里默默记着。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二连驻地。

二连驻扎在一片荒地上，几排平房，一个操场，操场边上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一口钟。

炊事班在营区最里头，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几口大缸，缸里腌着咸菜。炊事班的战士们正在准备晚饭，案板上堆着白菜、土豆、萝卜，菜刀剁得当当响。

带队的班长姓周，是个黑瘦的小个子，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宣传科的同志来了？快进来坐。”

他把她们领进一间小屋子，是炊事班的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菜谱和值班表。

林微微和小李坐下，周班长给她们倒了水，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周班长，您别忙了，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你们炊事班的事迹。”小李拿出本子和笔，“您坐下，咱们聊聊。”

周班长坐下来，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有啥好聊的，就是干活呗。”

“那您就从怎么开始干的说起。”小李笑着说。

周班长想了想，开始讲。

他讲得没什么条理，东一句西一句的，但林微微听着，觉得很有意思。

他说炊事班刚成立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白菜都切不好，切的片有手指头厚，战士们都说“周班长，你这是白菜还是木板”。

他笑着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小李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问一句。林微微也拿出本子，学着小李的样子，把周班长说的话记下来。

她记得很慢，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记着记着，忽然觉得这个任务没那么可怕了。

采访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了。小李合上本子，站起来，跟周班长握手。

“周班长，谢谢您。稿子写好了，我们给您寄一份。”

“好好好。”周班长笑呵呵的，送她们出来。

上了车，小赵发动车子，往回开。天已经黑了，车灯照着前方的土路，光柱里能看见飞舞的沙尘。

林微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小李，你今天教的那些，我记下了。”她忽然说。

小李侧头看她。

“采访提纲，还有记笔记的方法。”林微微说，“我以前都不会这些。郑科长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从来没想过提前准备。”

小李笑了：“慢慢来呗，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你写稿子有灵气，比我强。我就是会记笔记，真让我写，我写不出来。”

林微微摇摇头：“你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小李认真地说，“真的。你以前写的那些广播稿，我都看过。文字干净，有劲儿，不像我写的，干巴巴的，跟白开水似的。”

林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小李会这么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上面记着周班长说的话，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看得懂。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回到宣传科，天已经黑透了。郑科长还没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她们进来，抬起头：“回来了？怎么样？”

“采访完了。”小李把本子放在他桌上，“明天就能出稿子。”

郑科长点点头，看了林微微一眼：“微微，你今天表现不错。第一天回来就出任务，没掉链子。”

林微微脸有点热，摇摇头：“是小李带得好。”

“你们俩都好。”郑科长笑了，“行了，回去吧，明天再说。”

两人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小李把布包挎好，说：“微微，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嗯，路上慢点。”

小李走了。

林微微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属院走。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戈壁滩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走得慢，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早上的会，厕所里的狼狈，小李的手绢和褂子，下午的采访，郑科长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很充实。

回到家，院子里灯还亮着。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几只猫蹲在树根底下，看见她进来，咪咪叫着跑过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小年的头。小年眯着眼，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她站起来，推开屋门。

屋里灯亮着，炉子还烧着，暖烘烘的。赵雅芳坐在床边，抱着白杨，白杨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

白斯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包。

“吃饭了吗？”他问。

林微微摇摇头：“没。”

白斯安去厨房端饭。小米粥，馒头，炒鸡蛋，还有一盘咸菜。他把饭菜摆上桌，把筷子递给她。

林微微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粥。粥还热着，稠稠的，甜丝丝的。她又吃了一口炒鸡蛋，鸡蛋炒得嫩，金黄金黄的，香得很。

白斯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今天累不累？”他问。

林微微嚼着馒头，想了想，说：“累。但是挺高兴的。”

白斯安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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