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养父(11)
三天时间,在齐府上下有条不紊的忙碌下,与齐墨混合着兴奋和期待的心情中,倏忽而过。
齐墨要去上学的消息,早就像长了脚,在这座被严密守护的府邸里传遍了。
王嬷嬷带着丫鬟们,将早就备好了需要用到的物件。
比如那簇新的书包,这是齐玄辰派人从上海定制的,皮质柔软样式新颖的挎包,笔墨纸砚、甚至装点心的精致小铁盒都是最好的,每一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
管家齐忠则亲自与学堂的柳夫子通了信,确认了各项事宜,连每日接送的车马路线和随行、暗中的护卫都反复推敲。
府里气氛有些不同,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小主子要出门见世面”的郑重与隐隐的骄傲。
出发这日,是个难得的干冷晴天。
天空是澄澈的瓦蓝,没什么云,阳光清冽地洒下来,驱散了一点微末的深冬寒意。
齐墨早早被王嬷嬷叫起,打扮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锦缎袍子,外面套着镶着风毛的深蓝色厚实棉马甲,脖子上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围巾,衬得他一张小脸愈发精致如玉,唇红齿白。
已经长出头发的小平头也细细梳好,戴上一顶毛绒绒的帽子。
一切准备就绪,齐墨背上小书包,站在前厅,身姿挺拔,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
但那双时不时瞟向门外、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来接他的,不是马车,而是一辆车身锃亮的黑色小汽车。
这在长沙城里还是稀罕物,除了政军人物,有小汽车的人家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齐玄辰亲自送他到大门。
他今日没有穿着长袍,而是穿着一套手工定制的马甲西装,外穿一件同色的呢料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台阶上,看着齐墨被齐忠护着走向汽车。
阳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神情依旧是惯有的平静,只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注视齐墨时,漾开一丝柔和。
“去了学堂,听夫子的话,用心学,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必理会。” 齐玄辰的声音不高,字句清晰。
齐墨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爹爹等我回家。”
“下午申时,车会准时去接你。”
“嗯!”
齐墨钻进温暖的车厢,隔着车窗,朝齐玄辰挥了挥手。
齐玄辰颔首,示意可以走了。
汽车缓缓启动,汇入冬日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
黑色的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轮压过石板的声响与马蹄声截然不同。
齐墨好奇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商铺,行人,黄包车……换了一个处境,仿佛一切都显得新鲜。
汽车经过拐出另一条颇为气派的大街时,速度略缓。
街边一座西洋别墅的高门大宅前,正有人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军装大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此人正是张启山。
他身旁跟着穿着长衫、捏着烟袋锅的齐铁嘴,以及几名亲卫。
张启山的目光随意扫过街面,那辆样式低调却透着不凡的汽车恰好落入他的视线,车侧身一闪而过的暗纹无一不在说明,这是‘齐府’的座驾。
车窗玻璃擦得透亮,他能清晰地看到后座上一个穿着深蓝马甲、围着白围巾的侧影。
那是个孩子,坐姿端正,侧脸轮廓秀致。。
张启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八。”他开口,声音低沉,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辆驶远的汽车,“刚才车里那孩子,就是你说的齐佳氏遗孤?”
齐铁嘴也看到了,闻言连忙点头,压低声音,想起这两天的传言:“佛爷好眼力,正是他,看这方向……是去城北?莫不是……真送去学堂了?”
张启山眉头微蹙,齐玄辰对这孩子的保护可谓密不透风,竟也舍得放出来上学?
他略一沉吟,对身后一名面容冷肃、身姿挺拔的张日山道:“日山,你跟去看看,弄清楚他去哪儿,做什么,小心些,别惊动人。”
“是,佛爷。”张日山低声应命,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街角阴影之中。
汽车停在城北一条清静的巷子口,这条街多是私塾与茶馆、出售书墨的商铺,被长沙城的老百姓们戏称为‘书香长明街’,“明德堂”的匾额高悬,字迹古朴有力。
齐忠先下车,替齐墨打开车门,低声道:“小少爷,明德堂到了,老爷都已安排妥当,您只管安心进去便是,下午申时,老奴在此等候。”
齐墨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背好书包,朝齐忠点点头:“管家伯伯再见。”,然后迈步走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学堂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是授课之所,后院则是夫子住所和藏书之处,其中还有供学生课后休息的花园和天井。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孩童隐隐的喧哗声。
齐墨被引到一间宽敞的课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三三两两地说话。
柳夫子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看着像是个‘老顽固’,却是坚信新旧合璧的‘先锋者’,他穿着半旧的长衫,目光温和却透着睿智。
他已从齐忠处知晓这位新学生的来历和情况,见他进来,便微微颔首,对堂内学生道:“肃静,这位是你们新来的同窗,齐墨。
“齐墨,你便坐在……”
他话未说完,一个惊喜的声音就从后排响起:“齐墨,你真的来了!”
只见陈继业蹭地站起来,满脸兴奋,朝他用力挥手。
他这一喊,课室里所有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门口那个穿着精致、样貌出众得有些过分的新同学身上。
齐墨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但还是朝着陈继业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
这一笑,如同春风化开了薄冰,让那张精致到过分的小脸,瞬间生动柔和起来。
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看得一些年纪稍小些的孩子们都呆了呆。
柳夫子捋了捋胡须,指着陈继业旁边一个空位:“既如此,齐墨,你便坐陈继业旁边吧。”
齐墨走到座位坐下,陈继业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热情地介绍:“我跟你说,咱们学堂可好了!柳夫子学问大,也不古板……他还会英文、德文和法文,可厉害了哎,对了!”
他转过头,对着周围几个显然跟他玩得好的少年嚷道:“这就是我上次跟你们说的,骑术特别厉害的那个齐墨,我新认识的朋友!”
那几个少年,看衣着气度,也都是家境富裕的,闻言都好奇地打量齐墨。
有胆大的便开口问:“齐墨?你是刚来长沙吗?以前在哪儿上学?”
齐墨按捺住初来乍到的兴奋,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嗯,刚来不久,以前……在北平家里念书。”
“北平啊!”一个圆脸、眼睛细长的少年接口道,他叫周怀安,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以前那可是天子脚下!你满话蒙话都会说吗?”
“会一些。”齐墨点头。
“真厉害!”另一个身形高瘦、名叫李绍钧的少年赞叹,他父亲在政府里任职,算是本地父母官的儿子。
“那你汉学底子肯定也好!柳夫子待会儿要抽背《滕王阁序》呢,你行吗?”
提到《滕王阁序》此类文学著作,齐墨心里稍定,这是他的长处。
他谦虚道:“略知一二,还要向各位同窗请教。”
他态度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加上容貌气质出众,很快便让周围几个少年心生好感。
陈继业更是与有荣焉,拍着胸脯说:“以后齐墨就是我罩着的了,谁也别欺负他!”
早课是柳夫子的经史课。
果然如李绍钧所说,柳夫子抽人背诵《滕王阁序》。
被点到的学生磕磕绊绊,柳夫子微微摇头。
轮到检查新课预习时,柳夫子目光扫过新来的齐墨,不知怎么想的,便点了他的名:“齐墨,你既新来,便说说对‘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一句的理解。”
课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齐墨。
连原本有些走神的几个学生也提起了精神,想看看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新同学是真有才学,还是只是绣花枕头。
齐墨站起身,略一沉吟。
他幼承庭训,这些典籍早已烂熟于心,在王府时,更有饱学宿儒悉心讲解。
他清亮的声音在课室里响起,不疾不徐,将句中典故、涵义、乃至历代注疏的要点,娓娓道来,不仅解释得清晰透彻,还能引申联系,说出自己的些许体会。
虽还是少年嗓音,却条理分明,言之有物。
柳夫子听着,眼中渐渐露出惊讶和赞赏之色。
他原本只当齐墨是富贵人家送孩子来镀层金,学些新学便罢,没想到这孩子的旧学功底如此扎实,远胜堂内大多学生。
待齐墨说完,柳夫子抚须点头:“甚好,坐下吧。”
课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和惊叹的目光。
陈继业又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周怀安和李绍钧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齐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齐墨,你太厉害了,柳夫子很少这么夸人的!”一下课,陈继业就咋呼起来。
周怀安也凑过来:“就是就是!你讲得比柳夫子……呃,比柳夫子说得还明白!”
李绍钧则道:“看来以后功课上有不懂的,可得向你请教了。”
几个少年围着齐墨,七嘴八舌。
齐墨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的包围,但渐渐地,那种在北平王府时被同龄伙伴环绕的感觉,依稀回来了些许。
他脸上那层腼腆的壳悄悄裂开缝隙,露出里面被认可后的得意和开心。
“没有,只是以前先生教得多些。”他谦虚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很快,更多学生围了过来。
这些孩子家里非富即贵,消息灵通,早就从父母那里听说了齐府新添了一位“小少爷”,并被叮嘱要“好生结交”。
此刻见齐墨不仅样貌出众,性子看起来温和,竟还有如此扎实的学问,那份结交之心更盛。
“齐墨,我是城北‘宝昌号’赵家的,我叫赵明轩,以后多多指教啊!”
“我是‘福瑞祥’少东家孙裕,齐墨你骑术真的很好?我家有个马场,改天一起去骑马?”
“齐墨,你会下棋吗?围棋还是象棋?”
课间短短时间,齐墨身边围了不下七八个少年,个个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攀谈,仿佛谁能先和这位齐小少爷说上话、交上朋友,便是极大的面子。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709/40861165.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