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养父(35)
1951年,夏末。
齐玄辰和齐墨的归国,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满城风雨的传闻。
他们就像两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依旧动荡不安的祖国大地。
他们的第一站,选择了曾经的家——长沙。
然而,当齐墨踏上这片阔别十余年的土地时,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几乎不敢相认。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建筑也大多还在,可空气中弥漫的气息,街上行人的神情,乃至整座城市的氛围,都变得陌生而压抑。
战争的创伤,权力的更迭,社会的剧烈变迁,给这座曾经的“娱乐之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繁华褪去,沧桑尽显。
齐玄辰的“余威”?
或许在某些极老的、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敬畏。
但对于大多数在战火与动荡中成长起来的新生代,或是那些凭借新秩序上位的“新贵”而言。
“齐玄辰”三个字,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甚至带点封建残余色彩的传说,根本不足以形成任何实质性的恐吓。
野蛮,在失去有效制约和平衡后,往往会以各种形式滋长。
长沙城,也不例外。
齐墨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血淋淋的后果。
他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当年那些朋友们的下落。
周怀安?家里生意早就败落,举家迁往香港,杳无音信。
李绍钧?父亲在政局变动中失势,家道中落,本人据说去了北方某地参加建设,联系不上。
赵明轩、孙裕?一个死于战乱流弹,一个在逃亡路上染病身亡。
最让齐墨无法接受的,是陈继业的消息。
那个曾经嗓门最大、最崇拜他骑术、拉着他“拉钩”说一定要等他回来的憨直少年……
“你找陈继业啊?”
当年曾与陈家有些来往的一位旧识,如今也已落魄的老者,提起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满是唏嘘。
“那孩子犟得很,才十六岁,听说外边打仗了往外跑,那几年张大佛爷守着长沙城,小娃娃不知道外边的鬼子凶得很,他爹把他锁在家里,不让他去。”
“他愣是撬了窗户,偷了家里的钱,一个人跑去报名参军了,说是要保家卫国。”
“后来……后来就没了消息,再后来,听说……是牺牲在南京战场上了。”
“他爹接到消息,当时就吐了血,没撑过半年,也去了。陈家就这么散了。”
牺牲在南京战场。
齐墨站在人来人往,倍感萧瑟的街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明德堂”已经荒废,牌匾被拆下扔在院子的角落,里面住着难民,曾经那个属于他们的一方天地,早已随着时间长河失去原本的色彩。
耳边仿佛又响起陈继业那震天响的嗓门:“齐墨,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听见没有!”
“拉钩,说好了啊!”
拉钩的约定还在耳边,那个笑着跟他拉钩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难怪……难怪后来信件会断掉。
不是忘了,不是疏远了,是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第一时间回信的家伙再也回不了信了。
悲痛和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
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真挚的笑语,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纯粹的友谊与约定,都被这该死的战争、混乱的世道,碾得粉碎。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齐玄辰在长沙新置办的宅子。
一进门,看到正坐在庭院石桌旁看书的齐玄辰,那股强撑着的冷静瞬间崩溃。
“爹爹。” 齐墨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几步冲过去,高大的身躯在齐玄辰面前竟显得有些脆弱。
他弯下腰,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将额头抵在齐玄辰的脖子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再大的孩子也喜欢在父母怀里大鸟依人的哭唧唧。
“爹爹,陈继业……他死了。还有赵明轩,孙裕,周怀安他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们说是为了保家卫国,可是爹爹,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死呢?他们才多大,我们约好了要再见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是脆弱,只是太伤心了。
那时候他失去家族,流亡一路。费尽千辛万苦来到长沙城,来到爹爹身边。
这群小伙伴是除了爹爹和齐府家仆外,另一只撕破他灵魂阴霾的救赎之手,因为有他们,学堂才有趣,因为有他们,他才知道自己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少年时期所得之物友谊之贵,真的会让人记一辈子。
尤其是当初许下再会的承诺,蜕变成永远无法见面的诅咒。
齐玄辰放下书,静静地听着。
他早已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些消息,也知道齐墨今天出去是为了什么。
看着趴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早已不是孩子)的齐墨,齐玄辰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冰冷的寒芒。
他的崽,他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几年,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崽,为了几个早已注定,他本可以干预却因为“命运主干”而选择旁观的“故友”那么伤心。
齐玄辰也会想,他身为神,是不是太冷漠了?
在他心里,除了自己养的孩子,其他人在他心里真的很不重要。
不论什么事情,他的出发点第一站肯定是考虑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孩子。
齐玄辰伸手,轻轻抚摸着齐墨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墨儿,世事无常。”
齐墨抬起头:“不是无常!是战争,是那些侵略者,是这乱世。”
“嗯。”齐玄辰点了点头,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石凳上,用柔软的布巾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墨儿说得对,是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夺走了太多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齐墨清澈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既然他们让我家孩子不高兴了,那就让他们也稍微不高兴一下吧。”
齐墨还没完全明白爹爹的意思,齐玄辰已经站起身,走进了书房。
片刻之后,他又走了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对齐墨说:“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爹爹去处理点小事。”
齐墨愣愣地点了点头。
齐玄辰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门口。
这一去,时间并不长。
大约半个时辰后,齐玄辰回来了,身上纤尘不染,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他甚至还有心情去给齐墨热了杯牛奶端出来。
“喝了,暖暖身子。”齐玄辰将牛奶放在齐墨面前。
齐墨接过温热的牛奶,小口喝着,情绪着,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但眼底的悲伤和愤懑仍未散去。
他靠在齐玄辰身边,闷闷地问:“爹爹,你刚才去干嘛了?”
齐玄辰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送了个‘小礼物’给某个不安分的邻居,希望他们能消停一阵子。”
他说的“邻居”,自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邻居。
而“小礼物”……
第二天,一个震惊世界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和特殊频段,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传播。
日子本土,某个至关重要的军事港口和后勤基地,在深夜遭遇不明原因的、毁灭性极强的爆炸,疑似新型超级炸弹袭击,半个港口及周边区域被夷为平地,半个岛都沉了,损失惨重,原因成谜。
外界猜测纷纭,有说是实验事故,有说是敌对势力的秘密行动,更有离奇的“天罚”之说。
而所有调查,最终都指向一个无从查起的线索,隐隐将矛头引向了某个正在远东与日子有深刻历史恩怨的北方大国。
(世界意识:没事哒没事哒~~~任务部门说这个是佬佬,惹不起惹不起,沉就沉吧,它沉好过我自己沉。)
当然,这一切,都与长沙城里这个刚刚归国,为故友之死伤心不已的年轻人无关。
至少在明面上,毫无关联。
齐墨喝着牛奶,对遥远国度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爹爹回来后,似乎心情好了一点?
虽然他自己还是很难过。
“爹爹……我心里还是难受。”齐墨放下杯子,靠在齐玄辰肩上,声音低落。
“陈继业他们回不来了。”
齐玄辰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爹知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墨儿,光伤心和愤怒没有用。”
齐墨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悲伤渐渐被一种更加坚毅、甚至带着狠劲的光芒所取代。
“爹爹,你说得对,光伤心没用,我要做点什么,我不能让陈继业他们白死,也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他看着齐玄辰,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爹爹,你教了我那么多东西,不是为了让我躲在你的羽翼下,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对吗?”
齐玄辰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他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父亲的怅惘。
小狼崽子,终究是要自己去面对风雨,去践行自己的道路了。
“你想做什么?”齐玄辰问,语气平和。
“我还没完全想好。”齐墨诚实地说。
“但我知道,我的医术,我的身手,我学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总该派上用场。”
“这个国家,这片土地,需要有人去做一些事情,去保护一些东西,去改变一些现状,也许很危险,也许很难,但……”
他握住齐玄辰的手,声音坚定:“爹爹,我想试试。”
齐玄辰回握住他的手,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和当年小麒麟要去保家卫国一样,齐玄辰没有劝阻,没有担忧的叮嘱,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他的崽,终归是长大了,是个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能力选择道路的男人了。
呜呜呜,时间原来过得那么快。
如果参照物是他的孩子,他宁愿时间像天外天那样冻结。
孩子要出去闯,是好事。他这个当爹的,要做的,就是在背后为他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
在他回头时,永远提供一个可以停靠和休息的港湾。
他拍了拍齐墨结实的后背。
崽崽勇敢飞,爹爹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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