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
同为当世名儒。
王珩乃是国经院的大祭酒。
而崔鸿同样是大乾另一所文道圣地——乾文阁的常任管事之一。
在名声与教育能力上,或许王珩更强一筹。
但若论及见识之广博,则毫无疑问是崔鸿。
毕竟乾文阁中,收录了天下文章,多不胜数,篇篇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奇佳作。
细糠吃得多了,嘴自然就养刁了。
所以崔鸿对好文章的评判标准,实际上比在场所有文士都要高出不止一筹。
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苛刻的他,当听到刘呈念出那首诗的刹那,还是忍不住浑身一僵,定在了原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刘呈的声音,在这一刻悠悠停顿。
随之而停的,还有整个偏殿之中的风声。
一众文人儒士的窃窃私语。
乃至是他们胸腔之中的呼吸。
尤其是王珩。
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大加嘲讽的准备。
甚至连如何将刘呈喷得体无完肤,如何逼迫其更改评级的话术,都已在腹中酝酿完毕。
只等着这首所谓的“神作”被念出来,便要让其沦为笑柄。
可奈何。
奈何仅仅是听到了这短短的上联,便让他所有的措辞,所有的准备,尽数卡死在了腹中,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仅此两句,十余字。
便将那时间更迭的错落感,往事已去的苍凉感,书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人与桃花相映,一般艳丽,一般柔美。
这是何等巧妙的笔法,竟让人只凭想象,便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位绝色女子,于万丛桃花之间含笑如春的绝美画卷。
江元勤和高明炜,用了整首词,整首诗,去阐释,去铺垫的意境。
在此诗之中,竟只用了区区上联便已尽数完成,甚至犹有过之。
这……
这又是何等恐怖的水平?
王珩不知道。
他从文五十载的骄傲,在这一刻,仿佛被敲出了一丝裂纹。
崔鸿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自己心中最在乎,最渴望的事情,便是当这首诗的下联被念出来时,自己又将看到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风景。
所以,原本还四仰八叉,懒散躺在椅子上的他。
此刻已然坐得笔直如松。
他将双手交叠,郑重地放在桌面上,像极了孩提时代,在课堂上聆听先生授业解惑的虔诚模样。
若不是害怕惊扰了刘呈诵读的雅兴。
崔鸿恨不得直接起身,一步冲到对方眼前,将耳朵凑上去,听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终于。
在众人度秒如年的苦盼之下。
刘呈那带着一丝颤抖的嗓音,再次悠悠开口: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王珩:“!!”
崔鸿:“(⊙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可怕的寂静……
哪怕刘呈的朗诵早已结束,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无声仍旧在持续。
甚至整个殿中的气氛,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口口声声,叫嚣着要看笑话的几名文士。
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跳声都死死摁住,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 moment。
错了。
他们全都错了!
错的不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刘呈,而是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庸人。
他们大错特错!
“咚!”
四下的安静,终于在王珩一阵茫然后退,大腿重重撞在桌沿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后,被骤然打破。
他猛然从那诗句的意境中惊醒过来。
却突然觉得自己是何其的愚蠢,何其的可笑。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竟然连一颗为文者最基本的谦逊之心都丢掉了。
在尚未搞清楚这首诗虚实的情况下,便肆意贬低,武断声称是刘呈刻意将其美化了。
可现在呢?
当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此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念出来后。
自己的脸,被打得是有多么的生疼!
然而此时,刘呈的演绎,尚未结束。
他轻轻将那张薄薄的诗卷覆于怀中,视若珍宝。
而后满眼深情地望向大殿之外那一片春光,口中一句一句,皆是沉声:
“去年今日,就在这所院落之中,我遇见了那位美丽的姑娘。”
“她身披霞光,沐浴春风,那绝美的容颜与盛开的桃花辉映成霞,娇艳无端,美不胜收。”
“然而今时今日,当我再临此地,那位让我魂牵梦绕的姑娘,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唯有那满树盛开的桃花,依旧灿烂如初,仿佛在嘲笑着我的痴傻……”
语毕。
四下尽是长長的舒气声,此起彼伏。
终于,整首诗带给众人那无以言喻的震撼与感伤,在刘呈这番深情的诠释之下,于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崔鸿更是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脸上的惊艳与震撼,丝毫没有退却,反而愈演愈烈。
“美!”
“太美了!”
对于崔鸿来说,哪怕是早已见过了乾文阁中无数篇写景、写人、睹物思人的传世名作。
在听到方才这首短短的四句诗后,还是禁不住浑身发颤,如遭雷击。
“一句今昔对比,一句物是人非,道出了多少美好时光的追忆与不再,感慨了多少人生事事的变幻与无常啊!”
“天下人都钦佩王爷执爱王妃,静守十年不曾挪移半分。”
“可又有谁能真切体会到,王爷心中那种人去楼空,思而不得的切肤之痛?”
“没有!”
“但是在今日,在听完这首诗后,老头子我……我忍不住……潸然泪下。”
崔鸿确实潸然泪下了。
或许是在心中与王爷的十年孤寂达成了共情。
此刻他一激动,眼中的热泪便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蒼老的脸颊滚滚滑落,“啪嗒”、“啪嗒”,重重砸在桌面的几张诗卷上,晕开了墨迹。
与他纯粹的感动不同。
王珩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感到无地自容的耻辱和丢人。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免别人再想起自己先前那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丑陋姿态。
可偏偏事不遂人愿。
越是想降低存在感的时候,就越是有人偏偏要找上自己。
“不知王老对此诗……可还满意?”
“呃……满……满意,满意至极。”
刘呈是应王珩的要求而念诗的,所以此刻诵毕,自然是要回头询问王珩的意见。
可这对于此刻的王珩来说,无疑是一记直击灵魂的拷问。
是啊。
他一个国经院的祭酒,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一点的教书先生。
有什么资格,去质疑这样一首诗?
此等惊世之作,莫说是他王珩了。
就算是国经院的那位院正大人亲临此地,恐怕也只有抚掌赞叹,叹为观止的份儿。
时间过去了好久。
总算是有人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开口说起了正事:“此番文竞会,这首诗堪称空前绝后,当为甲上!妥妥的甲上!”
“我也评甲上!”
“还有我!必须是甲上!”
场面再次陷入嘈杂,众人纷纷改口,急于表達自己对这首诗的推崇。
而刘呈则不为所动,他一心只盯着王珩,再一次开口问道:“不知王大儒,究竟如何看待此诗?”
“我……我我……”
王珩哪里还能提出半分意见,他张口结舌,连忙轉頭与身旁的崔鸿商议:“崔老,我……我有一个想法。”
“我也有,降评级!”
崔鸿目光如炬,斩钉截铁。
他所说的降评级,自然是指降低江元勤和高明炜两人作品的评级。
诚如刘呈所言。
甲上,是评级的上限。
但却远远不是这首诗的上限!
其余的作品,根本就不配和它相提并论,同列甲上!
王珩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不知……先前那两首甲上之作,应当降到何级才算妥当?”
“甲下吧。”
崔鸿毫不犹豫,果断提笔,将自己先前在那两张诗卷上打上的评级,重重划掉,重新书写。
一首《桃思》,一首《桃源忆故人》。
虽也算是难得的好诗。
但在这首横空出世的绝唱面前,能得一个甲下的评级,已经算是天大的通融了。
“对了,刘学士。”
崔鸿放下笔,这才想起最关键的事情。
“不知此等神作,乃是由何人所作?”
面对崔鸿的提问,刘呈这也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展开诗卷,目光急切地看向那结尾处的署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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